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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阴城东市,李照阳带着李盈盈和温书意,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三层高的茶楼前。
茶楼名唤“清茗轩”,是玄阴城的老字号,雕梁画栋,气派又不失雅致。
门口的伙计眼尖,老远就瞧见了李照阳,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大少爷来了!您可是有日子没赏光了,快快请进!三楼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在玄阴城,少爷可以有无数个,但大少爷有且只有一个。
这两年,李照阳在玄阴城的风评早已悄然逆转。
原主那点“纨绔”行径,一来年纪确实尚小,没来得及做出什么真正天怒人怨、无法挽回的恶事;二来李照阳穿来后,行事虽有几分跳脱,却从未欺压良善,反倒借着主家少爷的身份,收拾过几个真正仗势欺人的恶仆和城中几股不大不小的地痞势力,算是“大义灭亲”兼“为民除害”。
再加上他时常出入市井,出手也算大方,与人为善,久而久之,当初那点“混账”名声,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也渐渐变成了“小孩子不懂事胡闹罢了”,甚至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尤其这“清茗轩”的掌柜和伙计,更是对李照阳印象颇佳。
这位大少爷虽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客气有礼,打赏也丰厚,从不为难下人。
偶尔兴起,还会和茶客们聊上几句市井趣闻,毫无顶尖世家子弟的倨傲。
三人随着伙计上了三楼。
最好的雅间临街,推开雕花木窗,半个东市的繁华景象便尽收眼底。
阳光透过薄纱照进来,室内明亮而通透,燃着淡淡的宁神香,与窗外市井的喧嚣隔开一层,闹中取静。
很快,上好的“云雾灵芽”便送了上来。
白瓷茶盏中,根根翠绿的茶叶悬浮舒展,氤氲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带着微弱的灵气,对普通人已是难得的享受。
几碟精致的茶点也摆了上来,桂花糕晶莹,杏仁酥酥脆,都是李盈盈未曾见过的花样,引得她好奇地打量。
楼下大堂中央的高台上,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精神矍铄的说书先生正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开始今日的正题。
“……诸位客官,上回书说到,那北境幽州,毗邻‘万鬼绝渊’,常年阴气森森,时有鬼物邪祟自深渊缝隙中逸出,为祸一方。七十年前,恰逢‘九阴交汇’之期,绝渊阴气大盛,一处名为‘万鬼窟’的裂缝骤然扩大,无数厉鬼凶魂如潮水般涌出,幽州边境三城危在旦夕,眼看就要沦为鬼域!”
说书先生声音抑扬顿挫,将众人带入那紧张的氛围。
“值此危难之际,幽州第一世家,萧家的家主萧万山,恰好就在万鬼窟!眼看生灵涂炭,镇鬼军全军覆没,他竟然孤身一人,独守天关!”
堂中茶客们屏息凝神,仿佛能看到那孤绝而悲壮的身影。
“那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萧万山一杆长枪,便如定海神针,死死堵在那窟窿之前!枪出如龙,寒芒过处,鬼王授首,万鬼辟易!他就那么守着,杀了三天三夜!枪尖染血,袍袖尽赤,脚下堆积的鬼物尸骸,几乎垒成了一座小山!”
“最终,窟窿被萧万山以毕生修为和本命精血强行封印,涌出的鬼物也被斩杀殆尽,幽州三城得以保全。可他自己……唉!”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醒木轻拍,“力竭而亡,神魂俱散,唯留那杆插入封印核心、兀自嗡鸣震颤的‘破军枪’,以及一句回荡在幽州边境的遗言——‘此枪在,萧家在;萧家在,幽州安!’”
“可叹,可敬!一代英豪,就此陨落!” 说书先生声音带着沉痛,堂中也是一片唏嘘感叹之声,不少人举起茶杯,遥遥一敬,以示对英雄的缅怀。
说书先生停下,端起茶杯润喉。
堂中安静片刻,似乎还沉浸在那悲壮的故事里。
这时,角落里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忽然开口道:“先生,既然说到这萧家,说到萧老爷子,那后来呢?萧老爷子这般英雄,他的后人,想必也是虎父无犬子吧?”
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大家都竖起耳朵。
说书先生放下茶杯,脸上却露出一丝更为复杂的惋惜之色,他摇了摇头,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这位客官问起,唉……这却又是另一桩令人扼腕的旧事了。”
“萧老爷子膝下有一独子,名曰萧寒。当年萧老爷子血战陨落,萧寒少爷不过总角之年。萧老爷子于幽州有大恩,萧家更是幽州擎天之柱,按理说,萧少爷本该顺理成章继承家主之位,受万民敬仰,资源倾斜,未来不可限量。”
“奈何……” 说书先生又是一叹,“或许是天道忌满,这萧寒少爷,竟未能继承其父那惊才绝艳的修炼天赋。虽也刻苦,但进境着实缓慢,在同龄人中,渐渐沦为平庸。后来,更发生了一桩事……”
他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继续道:“萧老爷子生前,曾为萧少爷定下一门婚事,对方亦是幽州一大世家的嫡女。可萧老爷子一去,萧寒少爷天赋不显,那世家……便起了别的心思。最终,竟派人上门,强行……退了这门亲事。”
“退婚?” 堂中一片哗然。这在极重承诺的修仙界,尤其是世家之间,简直是奇耻大辱。
“正是。” 说书先生点头,“当年那退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据说,那萧寒少爷受此大辱,愤懑难当,竟当着那世家来使的面,指天立誓,喊出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话语中蕴含的不屈与桀骜,即便隔着岁月听来,也让人心神震动。
“好!是条汉子!” 有人忍不住喝彩。
“然后呢?然后呢?” 更多人催促。
说书先生脸上惋惜之色更浓:“然后?唉……此话一出,确是震惊幽州,甚至传到了其他大州。无数人关注着这位英雄之后,看他能否如其父一般,创造奇迹。萧家也并未放弃他,依旧给予资源。可惜……十年过去了,萧寒少爷修为进展依旧寥寥。又十年……当初的‘莫欺少年穷’,渐渐被人戏称为‘莫欺中年穷’。再三十年……便是‘莫欺老年穷’了。”
堂中陷入了沉默。
最初的热血消退,只剩下一种现实的残酷和命运的唏嘘。
“后来,萧寒少爷心灰意冷,或是自觉无颜面对家族与父亲英名,于十余年前,悄然离开了萧家,离开了幽州,自此杳无音讯。有人说他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有人说他心高气傲,去了什么险地寻找机缘,早已陨落……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方,再无人知晓了。一代枪圣萧万山,竟……后继无人。”
“可惜了……”
“唉,虎父犬子,也是常事。”
“那退婚的世家,忒不地道!”
“话不能这么说,修仙界本就现实……”
茶客们议论纷纷,多为萧家父子叹息,也有少数人冷眼说着现实的残酷。
没人注意到,一楼大堂最偏僻的角落,那张只摆着最廉价粗茶的桌子旁,坐着一位头戴破旧毡帽、衣衫洗得发白的老者。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当听到“萧万山”时,腰背似乎挺直了一瞬。当听到“萧寒”的名字和那句“莫欺少年穷”时,他端着粗糙陶碗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再待听到“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杳无音讯”时,他深深地、佝偻地低下了头,破旧的毡帽檐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默默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起身,扶着桌子略微晃了晃,脚步有些蹒跚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茶楼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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