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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是在当夜完成的。
白灵儿的易容术出自白莲教的不传之秘,不用丹药,不用人皮面具,只用一双巧手调配的易容膏,顺着骨骼肌理推拿涂抹。虞清欢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一点一点地“淡“下去——眉峰改钝,肤色揉黄,下颌的线条被巧妙地垫宽,最后连她自己对镜,都只能认出那双眼睛。
“可惜了。“白灵儿捧着她的脸,端详半晌,痛心疾首,“天底下最好看的一张脸,被我亲手糟蹋了。“
“……只是易容。“
“易容也是糟蹋!“白灵儿给自己也抹了药膏,转眼变成一个眉眼寡淡的渔村姑娘,又扔给景汐乐和洛染各一盒。景汐乐扮作她的兄长,洛染则死活不肯抹,最后被白灵儿按着脑袋强行涂成了一个小花脸,委屈得直掉金豆豆。
四人将修为层层封住,只留一丝真气护体。景汐乐把听风雀留在了主岛报信——约好了,若五日内无信,便请蓬莱长老封岛搜海。
翌日黄昏,招工的船果然来了。
那是一艘黑漆漆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手里摇着一柄折扇,看着和和气气。可他身后站着的四个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按刀的手背上青筋虬结,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那不是人的味道。
“都听好了!“管事的折扇一合,声音洪亮,“矿上招工,月钱二两,管吃管住!先付一两安家银!是汉子的,上船!“
村里稀稀拉拉走出七八个后生,多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虞清欢四人混在人群末尾,低着头,缩着肩。
轮到虞清欢时,那管事的忽然“咦“了一声,折扇挑起她的下巴。她垂着眼,任由那张笑眯眯的脸凑近打量。管事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指腹正搭在脉门上。
一股阴冷的气劲顺着腕脉钻进来,在她经脉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虞清欢早将真气封得死死的,那气劲探了一圈,只探到一副空空荡荡、毫无修为的躯壳,便悻悻退了出去。
“没灵根?“管事的撇撇嘴,兴致缺缺地收回折扇,“罢了,挖矿又不用灵根。上船!“
虞清欢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转身的刹那,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乌篷船在夜色里行了两个时辰。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黑布蒙着,只听得见水声、风声,以及船底偶尔擦过礁石的闷响。当眼罩被扯下来时,船已泊在一处四面绝壁的海湾里。绝壁之下,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入口张开,像一只趴伏的兽的口。
入口上方,凿着三个狰狞的古字。
“吞——鲸——窟。“
“都愣着干什么!进去!“护卫的鞭子“啪“地甩在人堆旁边的地上,炸起一蓬碎石。
走进洞窟的那一刻,虞清欢只觉得周身一沉。
像是一头扎进了深水。真气在经脉里陡然凝滞,运转一息,滞涩三分,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按着、压着、拖着。她不动声色地试了试——十成修为,此刻能调动的不足三成。镇魂链还能出,狱雷却万万不敢动用,一招恐怕就要抽空她自己。
阵法压制。整座矿窟,都罩在一座巨大的压制阵法之下。
她看向身旁。白灵儿的睫毛颤了颤,景汐乐的脸白了一分,洛染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她们都感觉到了。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低着头,随着人流往里走。
洞窟一路向下,深不见底。
起初是狭窄的矿道,渐渐开阔,再然后,眼前的景象让饶是见多识广的虞清欢,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座被整个掏空的地下世界。
巨大的窟穴高不见顶,一眼望不到边际。窟穴四壁凿出了一层一层的平台,以铁索、吊桥、木梯相连,层层叠叠,不下十层,如一座倒悬的深渊之城。每一层平台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矿洞,洞口挂着惨白的骨灯,灯光所及之处,无数人影佝偻着背,在岩壁上一锤一锤地凿着。
凿击声、铁链声、呵斥声、鞭子破空声,汇成一片沉闷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在这地底世界里回荡了不知多少年。
“新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拎着鞭子走过来,鞭梢上缀着倒刺,在灯光下泛着黑亮的光。那不是人——他的瞳孔是竖的,黄褐色,说话的时候,嘴里隐隐露出两颗獠牙。
魔族。
“规矩只说一遍。“魔族监工的鞭子点了点众人,“每日卯时上工,亥时下工。挖不够的,没饭吃。病了的,抬去'养病'。跑了的——“他忽然咧嘴一笑,獠牙毕露,指了指窟穴四壁。
虞清欢顺着那条鞭子望过去。
各层平台边缘的木桩上,钉着一具一具早已风干的躯体,在这地底的风里,轻轻地晃。
“那就是下场。“监工满意地看着新人们煞白的脸,“现在,报编号,领牌。从今往后,你们没有名字,只有号。“
木牌递到虞清欢手里的时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凉到了心底。
“丁七层,四九号。“
编号。
柒号。四九号。
药池的水声、铁锁的哗啦声、陈寿灰白的眼珠、那句黏腻的“乖孩子“……无数画面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胃里的痉挛一阵紧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温热的手,在宽大的袖摆遮掩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指。
白灵儿没有看她,脸上还是那副渔村姑娘的木讷表情,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看着我。“
“你现在叫阿九,是我男人的同乡,是来挣二两银子的。“
“等办完了事,我们一起出去,去百味楼,吃九十九种海鲜。“
虞清欢的眼睫狠狠一颤。
那些翻涌的画面,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地按了回去。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反手握紧了那只手,只一瞬,便松开。
“都磨蹭什么!下矿!“
鞭子破空的锐响中,新来的人们被推搡着,沿着铁索吊桥,走向那深渊之城的第七层。头顶的骨灯明明灭灭,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层叠的黑暗里,像几道投向深渊的、倔强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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