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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亲仪式定在畹町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
地点设在临时安置区旁边的一个会议大厅里。三十一个家庭的代表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坐了两天火车,有的连夜开车。
程砚秋负责现场协调。她从前一天晚上就没睡好,反复核对每一份材料、每一件遗物的对应关系。
沈北川到的时候她正在检查桌上摆放的遗物盒。
“都对上了?”沈北川问。
“对上了。三十一份,一份不差。”程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两小时。”
“我一小时都没睡。”程砚秋苦笑,“不是紧张,是怕出错。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是工作,对他们来说是一辈子。”
沈北川点头:“不会错的。你做事我放心。”
上午九点,家属代表陆续到场。
沈北川站在大厅侧面观察着。三十一个家庭,有的来了一个人,有的来了十几口。年龄跨度极大,最的九十四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
第一组被叫到名字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英烈的女儿。她被儿子搀着走上前。
工作人员把一个木盒递到她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胸章和一张已经看不太清的小照片。
老人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
“这是……这是我爸的?”
“是的,阿姨。经过DNA比对和遗物确认,这是您父亲李振国烈士的随身物品。”
老人终于伸手把那枚胸章拿了起来。她的手抖得厉害,胸章在她指尖哆嗦着响。
“爸……”
她没说出第二个字就哭了。七十多岁的人哭起来像个孩子,嘴张着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旁边的儿子也红了眼眶,扶着她的肩膀:“妈,别哭了。外公回来了。回。”
“我两岁他就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就剩一张照片还丢了……”老人把胸章攥在胸口,“爸,闺女来接你了……晚了八十年……”
沈北川站在旁边,喉咙发紧。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每一个家庭走上前的时候都是不同的反应。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沉默不语只是一直摸着遗物不肯放手,有人颤抖着反复确认“真的是他吗?真的是吗?”
第十七组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是英烈的曾孙。
“我太爷的事是从家谱里知道的。”年轻人接过遗物盒的时候声音还算平静,“我爷活着的时候总说太爷爷是打仗死在外面了,但具体在哪谁也不知道。”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水壶。
年轻人看着那个水壶突然就绷不住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爷爷要是能活到今天就好了。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工作人员递给他确认书。年轻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签完抬头说了句:“谢谢。我替我爷爷谢谢你们。”
最后一组是那位九十四岁的老人。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人瘦得像一把干柴,但眼睛亮得吓人。
工作人员刚把遗物盒放到他面前他就急了:“打开!快打开让我看看!”
盒子里是一枚军功章和半截断了的钢笔。
老人一把抓起那枚军功章凑到眼前看。他的眼神不太好了,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上面的字。
然后他把军功章举过头顶,仰着头,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
“爹!”
声音苍老但是洪亮,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你儿子来了!来接你了!”
“你等着!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看向他。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哭声此起彼伏。
老人身边的家属全在抹眼泪。推轮椅的中年男人蹲下来抱住老人的腿,哽咽着说:“爷别说这种话……太爷爷回来了,是好事……”
老人没理他,还是举着那枚军功章看。看了好久,最后贴在自己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爹,你可算回来了。”
沈北川转过身走出了大厅。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
程砚秋跟出来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北川声音有点哑,“每次到这个环节我都觉得……值。不管之前多累多难,看到他们认回亲人那一刻就觉得全值了。”
程砚秋靠在墙上:“我也是。处理了几百个案例了,每次到认亲这步还是会哭。”
“那就对了。”沈北川说,“什么时候不哭了才该担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秋说:“还有十二具没能确认身份。会继续查。”
沈北川点头:“继续。一个都不放弃。”
大厅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和低语声。三十一个家庭,三十一份等了八十年的团圆。
迟到了,但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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