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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从缅甸回来那天,整个人黑了两个色号,瘦了一圈,但精神头特别足。
他一进办公室就把一个密封袋小心翼翼放在程砚秋桌上。
“砚秋姐,这个你得亲自看。”
程砚秋放下手里的笔,拿起密封袋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是一枚银色怀表,氧化得厉害,表面坑洼洼的,但大体形状完好。
“在哪找到的?”
“第三十七号遗骸旁边。就在他的胸口位置,被肋骨压着。”林岳比划了一下,“应该是贴身揣着的。”
程砚秋戴上手套打开密封袋,用镊子轻轻把怀表翻过来。后盖上有一排极细的刻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借着放大镜还是能看清。
“吾妻春兰亲启,夫启明绝笔。”
程砚秋念出声来,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刘从隔壁工位探过头:“绝笔?那就是临死前刻的?”
“应该是。”林岳说,“你想啊,在战场上哪有纸笔?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就把最后的话刻在了怀表上。”
程砚秋小心地按了一下怀表的开关。表盖弹开了,里面嵌着一张小照片,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
鹅蛋脸,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发髻。
“这就是春兰。”程砚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八十二年了,他一直把老婆的照片贴身带着。”
“不只是带着。”程砚秋把怀表轻轻合上,“他死的时候这枚表在胸口。你想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人,中了枪或者被炸弹波及,倒下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是把怀表捂在胸口。”程砚秋的声音有点哑,“他想离她近一点。”
林岳揉了一下鼻子转过头去了。
老刘清了清嗓子:“那,查吧。启明,春兰。这两个信息够不够?”
“够不够也得查。”程砚秋说,“先从远征军名册入手。启明这个名字不算太常见,再结合部队番号和区域,应该能缩小范围。”
老刘点头回了工位,开始翻数据库。
程砚秋把怀表重新密封好放进保险柜,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砚秋姐?”小孙叫她。
“没事。”程砚秋关上柜门,“我在想,这个春兰如果还活着,应该一百岁出头了。”
“活着的可能性不大吧。”
“嗯。但她可能有后人。”
小孙说:“那我们就是把表还给她后人。”
“对。”程砚秋坐下来打开电脑,“这枚表在丛林里躺了八十二年。它该回家了。”
当天晚上沈北川来办公室拿材料,程砚秋把怀表的事跟他说了。
沈北川拿着密封袋看了很久。
“绝笔。”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嗯。”
“他那时候多大?”
“还不确定。但从骨架推测,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
沈北川把密封袋放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死之前最后想说的话是给老婆的。”
“对。”
“他那时候结婚可能也就一两年。新婚不久就上了战场。”
程砚秋点头:“那个年代太多这样的了。十八九岁结婚,二十岁上前线,然后就没回来。”
沈北川站在那想了一会儿:“老刘那边有眉目了吗?”
“还在查。远征军名册不完整,很多资料在当年就遗失了。但他说有个方向。”
“什么方向?”
“第200师。我们这批遗骸的位置和第200师当年的撤退路线高度吻合。启明这个名字如果出现在200师的名册里,那基本就能锁定了。”
沈北川说:“200师,戴安澜的部队。”
“对。同古保卫战那支。”
“那支部队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程砚秋说:“戴安澜将军本人在撤退途中牺牲。部队伤亡过半。很多人就是在丛林里走散、饿死、病死的。能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一半。”
沈北川没再说话了。
三天后老刘从数据库里翻出来了。
他拿着一份打印的资料冲进办公室:“找到了!”
程砚秋和小孙同时抬头。
“远征军第200师,陈启明,连长,浙江绍兴人,1942年随部队入缅后失踪,列为下落不明。”
程砚秋接过资料:“陈启明。连长。绍兴人。”
“对。”老刘喘着气说,“我交叉比对了三个数据库才找到的。他入伍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到缅甸的时候二十二。”
“二十二岁。”程砚秋重复了一遍。
“还有。”老刘指着资料下面的一行字,“他的籍贯登记里写了村名。我查了绍兴那边的老户籍档案,那个村确实有一户陈姓人家。当年男主人出门后再没回来,妻子姓陆,名春兰。”
程砚秋的手抖了一下。
“春兰。陆氏春兰。”
“对上了。”老刘说,“绝对是他。陈启明,妻子陆春兰。”
程砚秋坐直了身体:“春兰还在吗?”
“不在了。2005年去世的,享年八十七。但是,”老刘敲了敲桌子,“他们有后人。我查到了一个叫陈志远的,应该是孙子辈。今年五十五岁,还住在绍兴。”
程砚秋拿起手机:“给我他的联系方式。我来打电话。”
老刘把号码递过去。
程砚秋拿着电话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她打过太多这样的电话了,但每一次拿起电话之前还是会紧张。因为你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消息后是什么反应。
她拨出了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喂,哪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绍兴口音。
“您好,请问是陈志远先生吗?”
“是我,你是?”
“陈先生您好,我姓程,是部队的工作人员。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您的祖父是不是叫陈启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爷爷?你说我爷爷?”
“对,陈启明,原籍绍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志远的声音变了:“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爷爷的名字?他,他失踪了八十多年了,你们是怎么……”
程砚秋说:“陈先生,我们在缅甸找到了一批远征军遗骸。其中一具遗骸旁边有一枚银质怀表,后盖刻着'吾妻春兰亲启,夫启明绝笔'。我们经过核实,确认这枚怀表的主人就是您的祖父陈启明。”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程砚秋等着。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听到了一声很重的吸气,然后是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压抑的哭腔。
“你们找到我爷爷了?真的?你们真的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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