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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批流程比预想的快。
程砚秋跟档案处那边催了三次,对方也理解这种案子的特殊性,加急办了。十一天后,正式的烈士认定证明和身份恢复文件全部下来了。
程砚秋拿到文件的第一时间给沈北川打了电话。
“批了。”
“好。通知家属吧。”
“我想亲自送过去。”
沈北川沉默了一秒:“去吧。这种事电话里说没有分量。人得亲眼看到那张纸才会真的相信。”
程砚秋订了第二天一早飞长沙的机票,然后转高铁到湘潭,再坐当地的车进村。
谷文明住在湘潭下面一个小镇上,老式的两层小楼,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程砚秋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正烈。
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是谷文明的儿子谷建国。
“你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程同志?”
“是我。谷叔在吗?”
“在,快进来。我爸从知道你要来就没睡好觉,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
谷建国把程砚秋领进了堂屋。谷文明坐在一把老藤椅上,身边放着拐杖。八十五岁的老人精神还行,就是耳朵不太好,说话得凑近了。
看到程砚秋进来,谷文明撑着扶手就要站起来。
程砚秋赶紧上前扶住他:“谷爷您坐着别动,我过来就行。”
“你就是帮我找我哥的那个姑娘?”谷文明抓着她的手,声音有些抖。
“是我。谷爷爷,今天我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程砚秋打开公文包,把那份盖了红章的证明文件取出来,双手递到谷文明面前。
“这是国家正式出具的烈士认定书。您的哥哥谷文生,原国家安全部门外派情报人员,1957年执行任务期间失联,现追认为烈士。”
谷文明的手在抖。
他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看。老花眼看不太清小字,谷建国在旁边帮他念。
“谷文生,男,1935年生,湖南湘潭人,1956年入伍,1957年奉命执行境外情报任务,任务期间失联,经核查确认因公牺牲。现追认为革命烈士……”
谷建国念到一半声音就哑了。
谷文明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手捧着那张纸,浑身都在发颤。
“是真的……”他喃喃地说,“是真的……我哥是烈士……”
“是真的,谷爷爷。”程砚秋蹲在他面前,轻声说,“您哥哥是英雄。国家认了。”
老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止不住的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那张证明文件上。
“我爸……”谷文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爸骂了我哥一辈子。说他是白眼狼。说他翅膀硬了就不认爹妈了。我妈每年过年都要哭一场,说大儿子不要她了……”
“谷爷爷……”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老人死攥着那张纸,“我爸七十三走的,我妈七十八走的。的时候都还在念我哥的名字。我爸临走前跟我说,要是哪天你哥回来了,替我打他两巴掌。”
谷建国别过头去擦眼睛。
程砚秋的鼻子也酸得不行,但她忍住了。她现在不能哭,她是来办事的。
“谷爷爷,”她说,“您想去跟二老说一声吗?我陪您去。”
谷文明猛地抬头看她:“能去?你陪我去?”
“能。您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现在。”老人撑着拐杖就要起来,“现在就去。我等不了了。我爸妈等了这么多年了。”
谷建国赶紧过来搀他:“爸,坟在山上呢,路不好走。要不明天——”
“现在!”谷文明的声音突然大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我八十五了,我还能有几个明天?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谷建国不再劝了。他开了车,把老爷子扶上车,带着程砚秋往山上走。
那条路确实不好走。最后一段是土路,车开不进去,得走。
谷建国背着老爷子。程砚秋在旁边帮忙扶着。三个人走了快二十分钟,到了一片山坡上的墓地。
两座老坟,挨在一起。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谷父谷母的名字。
谷文明让儿子把他放下来。
他跪在了两座坟前面。
八十五岁的膝盖跪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程砚秋想去扶他,被谷建国拉住了,轻轻摇头。
谷文明把那张证明文件展开,平整整地放在墓碑前面。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大。大到在山坡上回荡。
“爸!妈!你们听到了没有!”
“我哥没有不孝!他没有跑!他没有不要你们!”
“他是给国家做事去了!他是情报人员!他去执行任务了!”
“他回不来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他是英雄!国家都认了!这是证明!上面盖了红章的!”
老人的声音越喊越大,也越来越哑。
“爸你别怪他了……妈你别怪他了……他不是不孝……他是英雄啊……”
喊到最后声音彻底破了,变成了断续续的哭。
谷建国蹲在旁边陪着哭。
程砚秋站在几步之外,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谷文明跪了很久。
半个小时。整半个小时没肯起来。
谷建国去扶他,他摆手:“让我再跪会儿。让我替哥给爸妈磕个头。他没机会磕了,我替他磕。”
他真的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用力得很。
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土,眼泪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是放下了的。
回去的路上谷文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了很多:“程姑娘,我谢你。谢谢你们。六十七年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知道我哥去了哪里。现在知道了。他没有对不起谁。是我们冤枉他了。”
“谷爷爷,”程砚秋说,“不是你们冤枉了他。是当时的情况不允许告诉你们真相。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谷文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程砚秋当天晚上回了酒店。她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工作日记里打下了一行字。
打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
“真相迟到了六十七年。但迟到的真相依然有意义。至少他不用再带着恨死去了。”
“至少那个父亲在泉下知道了,他的大儿子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家。”
她合上电脑。
档案库里那份标注更新了——代号“影子”,谷文生,身份已恢复,烈士认定完成。
还剩四十六个代号。
四十六个没有名字的人,在等着被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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