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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糖包去上学了,沈北川特意请了半天假。
他约了陆征和程砚秋在陆征办公室碰面。
陆征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有事:“怎么了?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事?”
“嗯。”沈北川坐下来,搓了搓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关于糖包身份的问题。”
程砚秋从隔壁赶过来的,手里还端着杯茶:“北川哥,什么情况?”
沈北川把昨天超市的事完整说了一遍。
程砚秋听完皱眉:“那个女的是记者?”
“她说是。但她说不是来采访的。”
“你信?”
沈北川摇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认出来,别人也能。那颗痣太明显了,纪录片那个镜头虽然只有几秒,但反复看的人多了,总有人会对上。”
陆征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昨晚问我怎么办,我说保持现状。但你今天把砚秋也叫来了,说明你想认真聊。”
“对。”沈北川点头,“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得定个准则。不能每次碰到这种事都临时反应。”
程砚秋想了想说:“那我先说我的看法。”
“说。”
“糖包现在六岁,上小学了。小孩子的世界很单纯,她现在就是个普通小学生,有朋友,有正常的生活。如果身份公开了,她就不是普通小学生了。媒体会找上门,学校里的人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她。六岁的孩子承受不了这些。”
陆征摆手:“你说的是全面公开的情况。我觉得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北川的意思应该不是主动开发布会吧?”
沈北川说:“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问起来,我们到底是继续否认,还是怎么着。”
陆征说:“那就看你怎么定义了。周德全的事已经结了,安全问题没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藏的必要性比以前小很多。”
程砚秋反驳:“安全是一回事,隐私是另一回事。糖包是个孩子,她有权利不被打扰地长大。”
“这我同意。”陆征说,“但你想,糖包现在班里同学知道她爸是干什么的,她自己也在演讲比赛上讲了英烈的故事。她不是一个完全隐藏的状态。”
程砚秋说:“讲故事和暴露身份是两回事。她讲陈卫国的故事,没人知道那跟她有直接关系。”
“现在没人知道。”陆征说,“以后呢?这孩子越长越大,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你指望一辈子藏着?”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北川先开口:“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两人看着他。
“第一,不主动公开。不开发布会,不接采访,不配合任何形式的报道。第二,不刻意否认。如果有人认出来了,像昨天那个女的那样,不撒谎说不是。第三,这件事最终由糖包自己决定。等她长大了,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的故事,她做主。”
陆征点头:“这个中间路线我觉得行。”
程砚秋想了想也点头:“比全面公开稳妥多了。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如果将来被媒体挖出来了,可能由不得你。到时候可能是被动曝光。”
沈北川说:“那就到时候再说。至少现在,我能保护她一天是一天。”
陆征笑了一下:“行,就按你说的来。我那边也打个招呼,内部知道的人继续保密,别从我们自己这边漏出去。”
程砚秋说好。
事情定下来以后,沈北川松了口气。
下午他去接糖包放学。
路上他随口问了一句:“糖包,爸问你个事。”
“啥?”
“如果以后有人像昨天那个阿姨一样认出你来了,你想怎么办?”
糖包一边跳格子一边想:“嗯,看是什么人吧。”
沈北川笑了:“怎么看?”
“如果是好人,像昨天那个阿姨一样来说谢谢的,糖包可以告诉她。如果是坏人或者想拍糖包的,那糖包就不理他。”
“那怎么分辨好人坏人?”
糖包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感觉?”
沈北川哭笑不得:“你这也太随意了。”
“爸你教我嘛。”
“行。”沈北川蹲下来跟她平视,“记住三点。第一,不管谁问你,不要主动说详细的事情。说那是小时候的事就行了。第二,如果有人拿着相机或者手机要拍你,不用配合,直接走。第三,不确定的时候打电话给爸。”
糖包一条一条点头:“好。第一不主动说,第二不让拍,第三找爸爸。记住了。”
“乖。”
“但是爸。”糖包又说,“如果真有人问了,糖包不会说'不是我'。”
“为什么?”
糖包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那是骗人。糖包不骗人。而且糖包不丢人。做了好事为什么要说不是自己呢?”
沈北川看着她。
六岁的小丫头,站在人行道上,马尾辫被风吹着,脸上特别认真。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很纯粹的骄傲。
他闺女,比他通透。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牵住她的手,“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
糖包笑了,蹦跳跳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爸,那个拉钩还算数吧?”
“哪个拉钩?”
“昨天的呀!你说就按糖包说的来!”
沈北川笑出声:“算数算数,几时你爸不算数过?”
“那就好。”糖包使劲点了一下头,特别严肃,“说话算话一百年不许变。”
沈北川心想,一百年够了。一百年以后糖包都一百零六岁了,那时候谁还管什么纪录片不的。
他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快要落山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当年他一个人在深山里走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受伤,不是没吃的,是怕自己死了,糖包一个人在世界上没有依靠。
现在好了。
糖包长大了。她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原则,自己的方式。
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这个孩子也能把自己活得很好。
不过,他暂时不打算不在。
他打算活很久很久。看着糖包上中学、上大学、工作、结婚。
看着她变成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到家后糖包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沈北川在厨房做饭。锅铲翻炒的声音和糖包嘟囔着背乘法表的声音混在一起。
“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三九。爸!三九多少来着!”
“二十七。”
“哦对!三九二十七!”
沈北川笑着摇头。过目不忘是过目不忘,但前提是她得认真看过。乘法表她明显没认真背。
“糖包,认真点。”
“知道了知。”
这种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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