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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桌子上摆了八个菜一个汤。
宋清晚一早就开始准备了,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土豆炖鸡、西红柿蛋汤……全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
沈北川被按着坐在了沙发上。糖包不肯离开他,就坐在他腿上。
陆征站在旁边打量他。
“你现在多少斤?”
“没称。”
“看这样子一百一都不到吧。以前多少?一百六?”
“差不多。”
“瘦了六十斤。”陆征吸了口气,“你在山里到底吃什么的?”
“什么都吃。”
“什么都吃还瘦成这样?”
“前两个月条件不好,后来好了点。”沈北川说得轻描淡写。
陆征知道所谓“条件不好”意味着什么,没再问了。
宋清晚端着菜过来喊吃饭。
沈北川抱着糖包坐到了桌前。糖包还是不肯下去,就坐在他腿上,面对着满桌子的菜。
“来,吃吧。”宋清晚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沈北川拿起筷子。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正经坐在桌前吃过饭了。三年里他蹲在地上啃过干粮,在溪边喝过生水,在树洞里嚼过野果。像这样坐在椅子上,面前有热菜热饭,有灯光,有人……太久了。
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咸的。
正常的咸味。
他差点没忍住眼泪。
糖包扭过头看着他吃,小手拿起筷子,笨手笨脚地夹了一块鸡肉举到他嘴边。
“爸爸吃这个。这个好吃。”
沈北川张嘴接了。
“爸爸再吃这个。”她又夹了一块排骨。
“好。”
“还有这个鱼。阿姨做的鱼最好吃了。”
“好。”
糖包喂一块他吃一块,自己一口都不吃。
宋清晚看不下去了:“糖包你自己也吃呀。”
“爸爸太瘦了,要先喂爸爸。”
沈北川笑了,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糖包的碗里:“咱们一起吃。你也得吃。”
“嗯!”
两个人就这么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地吃了起来。
陆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着碗一直没动筷子。宋清晚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也吃啊。”
陆征回过神来,闷头扒了口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响了。
张磊来了。
他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明显是从训练场直接跑过来的。进门看到沈北川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然后“啪”地立正敬礼。
“沈叔,谢谢你。”
沈北川抬头看着他。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五官周正,站得笔直。
“张守义连长的孙子?”
“是!”张磊的声音有点抖。
沈北川看着他,点了点头:“坐下一起吃。”
“不了沈叔,我就过来看您一眼。我奶让我问一句……太爷的事,是您找到的?”
“是。”
张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掉泪。他重新抬手敬了一个礼,这次更标准更郑重。
“代我太爷谢谢您。代我们全家谢谢您。”
沈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太爷是真正的英雄。十八个人,守到最后一刻。是我该谢谢他们。”
张磊使劲点头,站了一会儿才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看着沈北川抱着糖包坐在桌前的样子,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真好。”
吃完饭,糖包困了。
从昨天早上六点等到现在,小人精神一直绷着,这会儿终于放松了,困劲儿一下子涌上来了。
她趴在沈北川的肩膀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耷拉。
“糖包困了?”
“没有……糖包不困……”嘴上说着,声音已经迷糊了。
沈北川把她抱到沙发上。糖包的手还是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爸爸不走……”
“不走,就在这。”
“嗯……”
不到一分钟,她就睡着了。
小手攥着沈北川的衣领,攥着慢慢松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放开。
沈北川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女儿趴在他肩膀上,呼吸轻轻的,暖的。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脸。
睫毛长的,嘴巴微微张着,脸蛋粉的,额头上还有一点汗。
三年了。
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错过了两年多。
她学会走路他不在。她学会说话他不在。她被人欺负他不在。她想爸爸的时候他不在。
但她记住了他教的每一首歌。
一首都没忘。
她做到了她答应他的事。
三岁半的小人,背着书包走进军区大院,张嘴唱出了第一首歌。
他的女儿啊。
陆征端着茶杯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小声说:“去医院吧。你的腿得看。”
沈北川摇头。
“明天再说。今晚我就想这么抱着她。”
陆征看了他一眼,没再陆征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沈北川的肩膀,轻声说:“那我先走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医院,不许赖。”
沈北川嗯了一声。
陆征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糖包,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宋清晚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沈北川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糖包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脑袋上。
“你这样坐着不累吗?要不把她放床上去?”
沈北川摇头:“不累。”
宋清晚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道疤更明显了。他的眼睛一直低垂着,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神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在野外活了三年的男人。
宋清晚去柜子里拿了条薄毯子出来,轻轻盖在糖包身上。
“那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了,你身体还没恢复。”
“嗯。谢谢。”
宋清晚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调到了最暗。沈北川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的女儿,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但是是温暖的、活着的。
宋清晚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
沈北川低下头,嘴唇贴在糖包的头发上。
他闭上了眼睛。
三年了。
在深山里的无数个夜晚,他想象过这个画面。想象抱着女儿,在一个有灯有屋顶的地方,安静地待着。
不用赶路,不用躲藏,不用数坐标,不用担心明天能不能活着醒来。
就这么抱着她。
听她呼吸。
这就够了。
糖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而搂住了他的胳膊。嘴里含糊说了一句梦话。
“爸爸……在……”
沈北川睁开眼,看着她。
“在。”他低声回答。
“爸爸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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