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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刚带着沈北川走出了无人区。
从密林到公路,走了整两天。出来的那一刻,阳光直打在脸上,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眯了眼。
沈北川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年了。
三年没走过正经的路,没见过正经的车,没呼吸过没有腐叶味的空气。
秦刚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车来了。”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是来接应他们的。
沈北川上了车坐在后排,有一瞬间不适应柔软的座椅。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山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小镇。
小何在旁边给他量血压,皱着眉报数:“低压偏低,还是贫血。到了镇上先吃顿好的。”
秦刚从副驾驶回过头:“到镇上给你买碗米线,云南的米线绝了。”
沈北川没理他,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最近的小镇,秦刚让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沈北川下车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猎鹰三号扶了他一把。他摆手说没事。
进了饭馆,秦刚点了一桌子菜。沈北川面前摆了一碗米线、一碗排骨汤、两个馒头。他也不客气,埋头就吃。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秦刚一眼。
“陆征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你被找到那天我就给他打了卫星电话。”
“他什么反应?”
秦刚嗤笑了一声:“骂你。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沈北川低头笑了一下。
“该骂。”
吃完饭队伍继续上路。小镇有信号了,秦刚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沈北川。
“打一个?”
沈北川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拨号界面,手指悬在上面好几秒没按下去。
秦刚也没催他。
最后沈北川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是陆征的声音,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压抑:“喂?”
“征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北川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陆征没立刻开口。
过了大概五六秒,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哑得不行:“你他妈还知道?三年!你消失了三年!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沈北川没吭声。
陆征继续骂:“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半年!搜了半年!什么都没有!后来上面认定你牺牲了,我跟他们拍桌子吵,说你没死,他们说我跟疯子一样!”
沈北川轻声说:“征哥……”
“你闭嘴,我还没骂完。”陆征声音更大了,但明显带了鼻音,“你一个人在外面三年,受伤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死在哪个角落里都没人知道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想过。”沈北川说。
“想过你还去?”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电话那头陆征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像是在忍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平复下来。
“你闺女在我家住着。”
沈北川嗯了一声。
“我老婆把她养胖了。白胖胖的,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嗯。”
“她每天都唱歌,唱你教她的那些歌。”
沈北川的呼吸重了。
“她说唱完了爸爸就会回来。”
手机那头没了声音。
陆征等了几秒:“北川?”
沈北川的声音闷的:“嗯,我在。”
陆征知道他在哭。但没戳穿。
“快点回来。四天你能到吗?”
沈北川清了清嗓子:“能。”
“你闺女前两天画了幅画贴在我家门口,说是给你回来第一眼看的。你要是迟了,那画就被豆来玩的时候撕了。”
沈北川终于笑出了声。带着哭腔的那种笑。
“我赶。”
“行。”陆征顿了一下,“北川。”
“嗯?”
“活着回来。完整整的。少一根手指头我都不答应。”
“好。”
电话挂了。
沈北川把手机还给秦刚,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在公路上飞驰,两边的树往后退,天空蓝得发亮。
秦刚假装没看到他用袖子擦了两下脸。
车开到傍晚,进了一个稍大一点的城镇。秦刚安排队伍住了一晚招待所。
沈北川洗了三年来第一个热水澡。
站在花洒底下的时候,热水浇在身上,他浑身的伤疤被蒸汽熏得发红。新伤旧伤叠在一起,背上、胳膊上、腿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水流声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
出来之后他穿着秦刚给他找的干净衣服坐在床边,头发还是湿的,滴着水。
小何过来催他擦头发,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
秦刚推门进来,看他坐在那里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沈北川说:“想糖包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秦刚想了想:“可能先愣一下,然后扑过来嚎啕大哭。”
“她爱哭吗?”
“不爱。听说挺坚强的一小孩。但见到亲爹嘛,谁知道呢。”
沈北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的,满是伤痕的,指节粗大的手。
三年前这双手把一岁多的小婴儿抱在怀里,那小婴儿整个人还没他小臂长。
现在那个婴儿已经三岁半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唱歌了,会交朋友了。
他错过了两年多。
“老秦。”
“嗯。”
“她认不认得我?”
秦刚转过头看着他。
沈北川的表情里难得有了不确定和慌张。
“她走的时候才一岁多。现在三岁半了。两年多了,她可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秦刚想了想说:“她跟宋医生说过你的长相。说你很高很,脸上有一道疤,在这里。”他比了一下左眉的位置。
沈北川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眉。
那道疤还在,比以前更明显了。
“她记得。”秦刚说,“你放心,她什么都记得。那小丫头的记性不是一般的好。”
沈北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就能见到他的糖包了。
他闭上眼睛,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攥在手心。
照片上的小婴儿冲着他笑,无忧无虑的。
沈北川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糖包,等爸爸。爸爸这次是真的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窗外月亮很亮。
路在脚下,家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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