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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不知道自己在冰层边上跪了多久。
膝盖早就冻麻了,但她不想站起来。
她就那么看着冰层下面那两个人。
李建军把周小梅整个人拢在怀里,两条胳膊死箍着,后背完全暴露在风雪方向。六十二年的冰冻让他们保持了这个姿势,再也没有分开过。
赵刚在旁边沉默地工作着,用温水一点一点融化周围的冰层,扩大清理面积。
他干了十几年高原搜索,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刻他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小时,小张从东面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赵队!找到了!东边三十米处,有两具遗骸,冻在浅层冰面下面!”
老马紧跟着也从北面传来了声音:“北边五十米,还有一具!也是军装!”
赵刚抬起头:“五个人。齐了。”
程砚秋这才站起来。
她的腿是麻的,站了两下差点歪倒,赵刚手快扶了她一把。
“你腿别废了。”
“没事。”程砚秋活动了一下膝盖,“走,去看看另外三个。”
东边那两具遗骸靠得很近,侧躺的姿势,像是互相依靠着坐着最后滑落的。从体型看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应该是张大山或者王铁牛,小的那个可能是孙小虎。
北面单独那一具遗骸是靠着一块大石头的坐姿,手里攥着步枪。赵刚蹲下看了看:“这个人面朝南边,应该是在放哨或者警戒。”
程砚秋说:“可能是张大山。他是队里年纪最大的,二十三岁,应该担负警戒任务。”
赵刚点头:“那就对上了。暴风雪来了以后他们分成了两组,两个在东边相互取暖,一个在北边警戒,队长和卫生员在中间那个背风处。”
“李建军选了最背风的位置给周小梅。”程砚秋说。
赵刚没接话,但点了下头。
搜索组开始正式的遗骸清理工作。每一具都要小心再小心,不能有任何损伤。
程砚秋全程守在李建军和周小梅身边。
冰层完全清理干净之后,两个人的全貌显露出来了。
李建军的后背上有明显的冻伤痕迹。他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了周小梅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军装内衬。
他是在用体温和衣物保护她。
明知道在暴风雪里脱了大衣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脱了。
程砚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赵队,他把大衣给她了。”
赵刚蹲在旁边看了看李建军后背的状况,沉默了几秒:“嗯。他知道脱了大衣自己会死得更快。”
“他还是脱了。”
“对。他还是脱了。”
程砚秋蹲下去,仔细看周小梅手里攥着的那个急救包。冻得发黑了,但形状还完整。
她轻声说:“周小梅到最后都没松手。她是卫生员,她可能一直在想着等暴风雪停了还能救人。”
赵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程少校,遗骸清理完了。接下来是收殓,你有什么要求?”
程砚秋看着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说了一句话。
“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运回去。别分开。”
赵刚说:“这个不合规矩,按流程应该每人单独一个收殓袋。”
“那就不合规矩一次。”程砚秋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赵队,他们约好了要结婚。这个婚等了六十二年没办成。他抱了她六十二年没松手。你让我把他的手掰开?”
赵刚跟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对组员说:“拿大号收殓袋来。两个人一起装。”
小张犹豫了一下:“赵队,这……”
“我说的,出了问题我担。”赵刚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程砚秋看着组员们小心翼翼地把两具遗骸连同他们相拥的姿势一起移入大号收殓袋,全程没有分开他们的手。
她站在旁边,风刮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五具遗骸全部收殓完毕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高原上的太阳落得快,温度骤降。
赵刚说:“今天来不及下山了,原地扎营,明早撤。”
帐篷搭起来之后,程砚秋缩在睡袋里给陆征打了卫星电话。
“旅长,找到了。五个人,一个不少。”
电话那头陆征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好。人什么状况?”
“高原冰冻保存的,比较完整。面容都还能辨认。”
“好。”
程砚秋顿了一下:“旅长,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李建军和周小梅的遗骸我让赵刚放在一起了。没有分开。”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合流程。”
“我知道。”
又沉默了几秒。
陆征说:“行。我签字。”
程砚秋松了口气:“谢谢旅长。”
“还有呢?”
“我想申请一个事。”
“说吧。”
“等他们回来安葬的时候,我想给他们办个婚礼。哪怕只是在墓碑前摆两杯酒也行。他们等了六十二年了,这个婚不能不结。”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好一阵子。
陆征的声音有点闷:“程砚秋,你今天是不是哭了一天了?”
程砚秋吸了鼻子:“没有。风太大了,眼睛进沙子了。”
陆征轻笑了一声:“行,风沙大。婚礼的事我来安排,你把人平安带回来就行。”
“好。”
挂了电话,程砚秋躺在睡袋里,看着帐篷顶。
帐篷外面风声呼啸,跟六十二年前那场暴风雪大概差不多的声音。
她想着那两个人。
二十一岁的李建军,十九岁的周小梅。
他们大概也是在这样的风声里度过了最后的时间。
李建军抱着周小梅,也许还在她耳边说话。说什么呢?说等暴风雪停了就好了?说我们会被找到的?还是说对不起,这个婚结不成了?
周小梅攥着急救包,到最后都没放弃当卫生员的职责。也许她还在想着怎么救面前这个人。
但暴风雪没有停。
救援也没有来。
他们就那样抱着彼此慢慢失去了体温,慢慢被冰雪覆盖。
六十二年。
风雪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冰川移动,地形变化,但他们始终没有分开。
程砚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搜索队开始下撤。
五具遗骸由组员轮流背负,走停停。高原上负重行进极消耗体力,但没人抱怨。
赵刚走在最前面开路,程砚秋跟在队伍中间,她体力是最差的,但硬是没让人搀。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赵刚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程少校,你昨天说你来是因为要找的有个女孩子,要由女兵来接她回家。”
程砚秋喘着气点头:“对。”
赵刚说:“你做到了。”
程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嘴唇干裂得厉害,笑起来有点疼。
“走吧。”她说,“早点把他们送下去。他们等得够久了。”
下山的路上程砚秋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
“五人全部找到。周小梅和李建军在一起。旅长,我想给他们补办个婚礼,哪怕只是在墓碑前摆两杯酒。”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批了。我来安排找家属。”
程砚秋握着手机看了看身后背负着遗骸的组员们,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连绵的雪山。
周小梅,十九岁的姑娘。
你的婚礼迟到了六十二年,但它会来的。
我答应你了。
也替糖包答应你了。
那个三岁半的小姑娘说了,哥和姐姐回来就能结婚。
你们回来了。
该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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