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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站在那面石壁前不知道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
身后小张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队长,你看那边。”
林岳转过头,顺着小张手电筒的方向看过去。
洞穴深处,靠着石壁,有东西。
他举起手电筒走过去。每走一步,光照得越清楚,他的心就揪得越紧。
是人。
十八具遗骸,整齐齐靠着石壁坐着。中间的间距差不多,像是有人专门安排过位置。每一个人手里都搁着一把步枪,枪托撑在地上,枪口朝天。
他们全都面朝洞口方向。
到了最后一刻,他们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谁来了就打谁。哪怕子弹早就打光了。
林岳的手电筒一个一个照过去。
第一个人的姿势是坐得最直的,位置在最中间。根据那面石壁上的落款,这应该是连长张守义。他的骨骼比旁边的人宽大一些,右手攥着步枪,左手放在膝盖上。
旁边第二个人的手里不是枪,是一样小东西。林岳蹲下来凑近看。是一个用子弹壳做的小物件,像是个哨子的形状。
第三个人的胸口位置有一块已经变黑的布。不是衣服的一部分,像是额外放上去的。
再往后看,第七个人的姿势不太一样。他不是坐着的,是半靠半躺的,头歪在旁边那个人的肩膀上。旁边那个人的一只手是伸过去搭在他肩上的。
像是在死之前,有人扶住了他。
老刘走过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当了十二年兵,维和任务执行过两次,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
“队长。”老刘的声音闷闷的,“他们是饿死的吧。弹尽粮绝……”
林岳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发现了更多东西。几块布条被叠好放在一个弹药箱上面,那是布做的信。还有几个生锈的铁缸子,早就空了。还有一把刺刀,单独插在地上,像个标记。
林岳这个人,二十岁上战场,二十二岁第一次杀人,二十五岁身上挨了三枪差点没了命,三十一岁当上了搜索组长。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人前哭过。
但现在他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石头地面上,疼得很,但他没感觉到。他就跪在这十八个人面前,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兄弟们。”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来接你们回家了。”
“来晚了。”
“对不起。”
身后小张和老刘,还有后面跟进来的三个士兵,全部立正。
六个人在这个漆黑的洞穴里,面向十八具遗骸,举起右手敬礼。
手电筒的光打在石壁上那几行字上面,一个字的清楚。
祖国万岁。
一九五一年十月十三日写下的字,二零二四年七月被人看到了。
迟了七十三年。
林岳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通道里,拿起对讲机。信号不好,断续续的。他走到信号稍微好一点的位置,手指按下通话键。
“旅长。”
电话那头陆征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来的,他一直在等着:“说。”
林岳张了两次嘴,才把声音稳住:“找到了。”
陆征没吭声。
林岳继续说:“十八个人,一个不少。”
陆征还是没说话。
林岳的声音又碎了:“他们是坐着的,手里都握着枪,面朝洞口。他们……一直在等。等我们。七十三年了旅长,他们一直在等我们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岳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陆征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带他们回来。”
就四个字。
林岳重应了一声:“是。”
他收起对讲机的时候,手还在抖。
后续的工作是专业而细致的。法医团队第二天进入了洞穴,对每一具遗骸进行了编号和初步鉴定。那些布条信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装进密封袋里等待后续修复。
其中一封信后来被修复出来了。
布条发黑发脆,字迹是用什么东西烧焦后当墨水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爹,娘。
儿子不孝,不能回家了。
这辈子当了兵,打了仗,没给家里丢人。
弟兄们都在一起,不害怕。
不后悔。
下辈子还当兵。
儿 守义
那年张守义二十四岁。他的妻子怀着孕。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有了一个儿子,儿子又有了儿子,孙子又有了儿子。
他的曾孙张磊,此刻正在两千公里外的军营操场上跑五公里。
十九岁的列兵,跑得满头大汗,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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