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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昭想去看看李三喜。
刘翠花陪着她,两个人往医院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昭昭,要不过几天再去吧。你现在怀着孩子,那地方……”
刘翠花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到了。
许昭昭摇头:“没事。我就去看一眼。”
刘翠花没再劝,她知道劝不住。
太平间灯昏黄,墙上刷着白灰,灰扑扑的,鼻尖满是药水味。
工作人员拉开冰柜。
李三喜躺在那里,脸已经看不清了。烧伤的皮肤黑一块红一块,整个人已经肿得变了形,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她的头发烧没了,头皮上结着黑褐色的痂,裂开的地方渗着黄水。脖子以下更是不忍直视……
刘翠花别过脸去,捂着嘴,实在是没忍住弯下腰干呕了两下。
许昭昭也转过身,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李三喜昨天还对她笑,还拉着她的手,对着她笑……一切是那么的突然。
两个人来到了走廊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刘翠花用手擦了擦眼泪。
“这样的结局,是她自己选的。”刘翠花的声音还有点抖。
“对她来说,也许是个好结局。至少……她不用再受苦了。只希望下辈子,她能投个好人家。”
“我知道。她早就想好了。”
许昭昭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递给刘翠花。
“这是她让我还的。你帮我还给嫂子们吧。”
刘翠花接过钱,眼泪再一次掉下来。
“她是个好人。就是运气太差了。”
刘翠花把钱揣进口袋,吸了吸鼻子。“走吧。”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一间病房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许昭昭和刘翠花对视一眼,同时停下脚步。
病房的门半开着。
钱老婆子半靠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脸上也是绷带,只留着口鼻眼,像一具还没包完的木乃伊。
她的头发烧没了,头皮上涂着药膏,黄乎乎的,看着就疼。绷带下面渗着黄水,有的地方已经洇透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一个小护士端着托盘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镊子和药棉,想给她换药。
钱老婆子用唯一能动的手,推开护士,镊子掉在地上,药棉滚了一地。
“你们想害死我是不是?轻点!轻点!没长眼睛吗?”
小护士弯下腰捡镊子,钱老婆子又伸手去推。
“你配合一下,不然伤口会感染的……”小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配合什么配合?你们就是想害我!我好好的一个人,被你们治成这样,你们赔得起吗?”
小护士的眼眶红了,弯下腰捡起剪刀,放在托盘上,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钱老婆子靠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她的手动不了,但她可以动嘴巴。
“疼死我了……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疼……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一边叫一边骂,骂护士,骂医生,骂老天爷,骂得更多的是李三喜。
钱勇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没说话。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露在外面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他的脸上有几道烧伤的疤。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你问我闹够了没有?你有没有良心?我变成这样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你要是不娶那个贱人,我能成这样?都是她害的!那个贱人,死了倒一了百了,留下我们两个在这里受罪!”
“她已经死了。”钱勇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
“死了又怎么样?死了就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钱老婆子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张脸!”
她想抬手摸自己的脸,手抬不起来,只能在那儿干嚎。
“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我都不一定能活过这几个月,你还在这儿跟我吵!”
钱勇苦笑了一下。
“那我呢?”
“哪个部队会要一个手不能动的兵?我这只手,以后连枪都拿不了。”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我这辈子,完了。”
钱老婆子不吭声了。
她看着钱勇那只吊着的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她的手废了,她的脸毁了,她的儿子也废了。
这个家,完了。
“你要是当时对三喜好点……”钱勇很后悔。
“好什么好?我就应该打死那个贱人,死了都不得安生,害得我们母子俩这样……”
“我说了,她已经死了!”钱勇的声音突然变大,“都怪我。是我害了三喜。”
他说的不是后悔没对三喜好。
他后悔的是自己的手,他后悔的是前程没了。
至于三喜,她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活不长……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钱老婆子还在骂,骂李三喜,骂自己命苦。
那些恶毒的话像污水一样往外涌。
许昭昭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转过身,走了。
刘翠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钱勇的眼泪,是鳄鱼的眼泪。”刘翠花声音里带着厌恶。
“人都没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恶心!”
许昭昭没说话。
“不过,我倒是挺佩服李三喜的。”
“至少她报了仇。”
许昭昭:“我能理解她。只希望她下辈子,能快快乐乐的。”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再说话。
李三喜的事,部队出了公告。
人都没了,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钱勇从部队离开了,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钱老婆子没撑过一个星期,在痛苦中死了。她死的那天晚上,病房里没人陪着。
护士说她一直在叫,叫到后来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家属院的人说起这件事,唏嘘了好一阵。
有人说李三喜太狠了,放火伤及无辜,再怎么样也不该烧人。
也有人说李三喜做得对,换了谁都忍不了,被欺负了那么多年,临死前讨个公道怎么了?
可大家也就是嘴里说说,谁也改变不了结局。
许昭昭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唯一不同的是,军区有人开始找她看病,头疼脑热的,腰酸腿疼的,她都看。
她像以前一样,收一点诊金。
许昭昭偶尔会想起李三喜。
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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