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灵堂里的白幡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纸钱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场下了四十年的雪。
曾酌跪在青砖上,麻衣袖口沾满了纸灰。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只有骨头缝里透出的冷,顺着经脉一寸寸往上爬,冻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五十六岁的身体,早已被岁月熬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沈夫人节哀。“
“沈大学士一生清正,学识渊博,夫人如今封了诰命,也算是圆满了。“
“是啊,女人做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诰命夫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吊唁的宾客来来去去,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却字字扎心。
供桌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垮了她整整一辈子——诰命夫人。
她嫁给了沈怀清。那个面如冠玉的建极殿大学士。
她呕心沥血整理的《春温论》,署名变成了“大学士沈怀清著“;她熬坏了眼睛梳理的《天地病候》,成了他献给皇帝的敲门砖;她画的经络图,成了他送给周院使的礼物。他用曾家祖传的前朝丹方攀附三皇子,说那是“反书“——抄家那天,祖父气得吐血而亡,父母及血亲流放三千里。而沈怀清,因为“揭发逆党有功“,连升两级。
曾家被抄家流放,她跪在宫门前哭求冤枉,侍卫把她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沈怀清穿着绯色官袍从宫门里缓缓走出来,身边跟着外室和五岁的儿子。那个外室惺惺作态地福了一礼,说“见过姐姐“,沈怀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曾家罪证确凿,你是因为我才保住性命。安心做你的沈夫人,我会给你一口饭吃。如果再生事端,让你曾家鸡犬不留!“
她一辈子小心翼翼,帮他整理医案、照顾外室生的儿子、站在大宴宾客的角落端着茶盘侍奉。而今外室已成平妻,外室之子承了恩放了七品禁尉的官,两人携资产去了自己府里单过,一应奴仆全都跟着走了。
吊唁宾客散尽,灵堂里只剩下长明灯微弱的光。
曾酌孑然一身,扯下麻衣,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她扶着墙,一步步挪进内室,推开那只落了锁的旧樟木箱。
箱底压着一沓泛黄的纸页,边角已经脆化,上面沾着不知哪一年留下的药渍,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原稿。四十年了,她一直不敢看,直到今天,沈怀清死了,她终于可以把它们拿出来了。
第一页,十八岁开出的时疫方子,字迹稚嫩却锋利,上面写着“医者曾酌“四个字。
最后一页,那行已被划掉的字她写得格外用力:“医者曾酌,立志济世,为民保康,不辱家名。“
封面上,原本该写着她名字的地方,被沈怀清用朱笔改成了“沈氏家传“。
真可笑。
曾酌一页页地抽出来,指尖抖得厉害。恨自己眼盲心瞎,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这世道对女子的轻贱。
“如果再活一次……“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曾酌,绝不做任何人的诰命夫人。“
手指已经无力撕碎医稿,拖着虚弱的身体将纸页一页页投入火盆。火光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穿着素青短袄,在桂花树下背诵《黄帝内经》。
曾酌闭上眼,任由眼泪砸进火盆,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撕裂了黑暗。曾酌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焦煳味。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帐纱在微微的飘动着。空气中没有灵堂的冷香,只有淡淡的花味、泥土的潮气,还有远处传来深深浅浅的鸟鸣声,绿纱笼罩的窗外隐约能看到有丫鬟正在洒扫。
她愣住了。
抬起手,指节纤细白皙,没有变形,没有旧疤。膝盖完好无损,腰背挺直,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酸痛。
她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缓缓地伸出胳膊,向下抚摸过纤细没有变形的腰身,一步步迈出脚步,走到梳妆台上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粉嫩的瓜子脸,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透着少女的稚嫩,身上穿着藕荷色轻纱连襟袄,头发还是双垂髫,脸上还有刚刚睡醒的胭脂红色,眉毛淡淡的弯弯的,细长的睫毛,弯弯的眼睛乌溜溜的,唯有眼神,充满沉静、笃定,像被大火淬炼过后的炭火,干燥而锋利。
真的……重生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曾酌的心跳,不是诰命夫人的。
她忽然笑了。起初只是嘴角微扬,随后笑声越来越大,伸展双臂,在闺房里转了一圈,裙摆扬起如绽放的白兰。笑到眼眶发酸,眼泪滑落下来,她也没有擦。
这眼泪,不是哭,是喜。是重活一世的欢喜,是终于可以亲手报仇的欢喜。
“这一世,“她坐到妆台前,“欠了我的,我会一点一点,亲手讨回来。“
曾酌在脑海中努力回想,这一生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回旋,记忆潮水般涌来。
一切的起点都从这次提亲开始,似乎进入了某种漩涡,无法自拔。
突然门外传来有丫鬟急促的脚步声跑到廊下:“小姐!小姐!沈怀清沈公子来了!带着提亲的帖子呢!老爷让您赶紧去正堂呐!“
曾酌看着这丫鬟眼神一冷。
这丫鬟叫春桃,原是柳姨娘派到自己院中的,前世她倒是没有留意,原来春桃是如此愉悦的来传信提亲的来了,甚至有一丝得意,而自己此时并不愿意定亲的事情是自己院里上下都知道的。这就奇了。
不能着急,曾酌稳下心神,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把此时府里的状况、自己身边的丫鬟、婆子、小厮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此时的贴身大丫鬟应该还是白芷。在在陪嫁嫁入沈府之后,因为听信了沈怀清的话,把白芷打发回了乡下给沈家看宅子,身边的丫鬟换成了沈府的菊香,没想到菊香和外室交往密切,沈怀清甚至抬了她做通房,更是不把曾酌放在眼中。后来白芷在沈家抄家后,一路靠乞讨要到沈府来看她,病死在了城门口。而曾酌,连一块葬身之地都没能给她。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