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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门打开以后,观众一下涌进走廊。
可真正下楼的人并不多。
有人堵在《伏仙村》的海报前,争顾长生到底算济世救人的仙,还是拿全村试药的魔。
还有几个年轻人围着生死簿吵得面红耳赤,险些连阎王该不该给伏仙村补户籍都研究出来。
四眼仔被人流挤到墙边,刚把滑到鼻梁的眼镜扶正,便碰见两个朋友在等下一场。
两人一左一右将他堵住,一个问《伏仙村》有没有《尸家宅》好看,另一个只关心海报上那个银发道长,出场到底够不够威。
四眼仔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万鹤引雷、清村和那本突然出现的生死簿,半天只憋出一句:
“看完字幕不要走。”
四眼仔回头看了一眼仍不肯散去的人群,又补了一句:
“那石坚,够威,海报只画出了他一半凶。”
两个朋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去售票处的脚步。
走廊另一头,《艳尸拜月》的午夜场也刚刚散场。
几个男人出来时还在讨论苏曼妮那身薄纱,只是语气已经没有进场前那么兴奋。
其中一个见《伏仙村》门口围得像派免费烧鹅,于是在旁边听了片刻,立刻就要去看下一场还有没有票。
旁边同伴拉住他,提醒之前说好的看完艳尸便去宵夜。
但这家伙满脸嫌弃道:“海报已经把最值钱的一画放完,剩下八十九分钟当我交冷气费。”
说着,他指了指楼上迟迟不肯散去的人群。
“这边看完还能吵到阎王殿,有看头。”
…
戏院经理就站在走廊里听反馈。
望着走廊里挤在一起的几拨人,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
《一眉道人》今日占的是主厅。
林守正的基本盘确实够硬,几场售票都不差。
可观众出来以后最多在楼梯口夸两句,转眼已经各自去吃宵夜。
《伏仙村》却像在走廊里落了钉。
上一场的人还围着海报争论,下一场的观众已经堵上楼梯。
售票主任抱着记录表找了过来。
“《伏仙村》下一场只剩七张,午夜场八成上座,连明早的票都已经有人提前买。”
经理算了算主厅与中厅的座位数,又望了一眼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终于做了决定。
“明日晚七点半,把《伏仙村》换进主厅。”
售票主任迟疑了一下。
“《一眉道人》呢?”
“挪一场去中厅,又不是赶林守正去门口卖鱼蛋。”
...
龙城影业的灯也亮着。
三部电话并排放在桌上,旁边铺着十二家戏院的排片表,阿珍守着电话,每接到一家回报,便在墙上的木板写下场次、余票与上座率。
而陆景辉被一批文件环绕。
刘询的六年三部约。
伍马和仲发等人的优先合作协议,也按照部门整齐压在一旁。
他坐在这堆合同中间,正在开支票。
第一张,刘询。
二十万签约金。
六年三部,每部二十万,另加本埠制片方回款分红。
阿珍刚写完一家戏院的数字,回头便看见他又撕下一张支票,脸色顿时比顾长生的困神阵还黑。
“票房才报回来三家,你派钱派得像明日要跑路。”
“今日不派,明日便不是这个价。”
陆景辉低头签下名字,顺手将墨迹吹干。
阿珍拿起支票检查日期,确定不是陆景辉一时兴奋写出的空头法术,这才夹进刘询的合同里。
桌上的电话又响。
阿珍一把接起,听了几句。
电话对面那家戏院明日晚场将《伏仙村》从中厅换进主厅。
阿珍翻出双方的排片协议,确认主厅新增座位仍按原分账执行,才在木板上将“中厅”两个字划掉,改成“主厅”。
电话刚挂,另一部又响了…
第二家戏院要求增加午夜场。
第三家原本只排了下午,如今临时空出晚上十点半,希望龙城马上送片。
第四通最直接。
那家戏院先前没有接《伏仙村》,如今听说附近戏院连中厅都快坐穿,老板亲自来问还有没有拷贝。
陆景辉接过电话,只听了半分钟,便被对方问得短暂沉默。
卖电影的没有电影拷贝,这话听着确实像鱼档老板讲今日没有鱼。
问题是十二套拷贝全在放映机里转,唯一一套备用也刚被另一家戏院借走。
陆景辉只好让对方等十五分钟,挂断电话以后,将一张香港地图从柜中抽出来,直接铺在合同上面。
阿珍看见他的动作,立刻翻开十二家戏院的场次记录…
当晚十一点二十分,旺角戏院的放映室终于打开。
六卷菲林被逐一卸下,装进两只银灰色铁箱,送片员将铁箱绑上摩托车后座,接过阿珍派人送来的路线,只看了一眼便骂出了声。
他要先送去油麻地赶午夜场。
等油麻地放完,再连夜送往九龙城寨外,赶龙城戏院第二日最早的一场。
一套拷贝连跑三家。
路线在地图上绕过半个九龙,看起来不像送电影,倒像几个悍匪抢完金铺,正在研究哪条路没有差佬。
送片员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油麻地下一场开画,只剩二十七分钟。
他连粗口都没骂完,翻身上车,猛地拧动油门。
摩托车冲出旺角后巷,一头扎进九龙夜色。
...
第二日上午,首日的粗略数据终于送到龙城。
排在第一的,仍然是《一眉道人》。
佳和有自己的院线,而且占着几家大戏院的主厅,单是座位数便压过龙城一截。
林守正的号召力也没有失效,几场上座都很稳。
《伏仙村》暂居第二。
可各家戏院的平均上座率,《伏仙村》已将另外两部甩在后面,三家戏院连夜换进主厅,第二日的预售仍在往上爬。
龙城自家那间破戏院也挤满了人。
只有一个三百人厅,椅背掉漆,地毯洗不出原来的颜色,冷气时灵时不灵。
从下午到午夜,连续四场全部满座。
第二日早场还没开,售票窗外的队伍已经绕过戏院门口,排到了隔壁糖水铺。
有不耐烦的一边骂陆景辉拍一部戏赚了一千多万,连张椅子都舍不得换,一边把二十块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骂慢一步,连烂椅子都坐不上。
至于《艳尸拜月》,提前开放的午夜场卖得不错,后续预售却没个响声。
龙城铁皮屋。
阿珍已经兴奋地用计算器算了好多次。
“你觉得最后能收多少?”
陆景辉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朝龙城戏院望了一眼。
那块掉了几笔漆的旧招牌下面,早场观众刚刚进场,下一场的人已经提前排在售票窗外。
这种热度,绝不会只烧一两日。
陆景辉收回目光。
“一千七百万打底。”
阿珍手中的笔停住了。
一千七百万,是《僵尸先生》留在珠港灵幻片头顶的那道坎。
几年过去,不知道多少道士、僵尸和女鬼扑上去,最后又从票房榜上摔下来。
龙城这才拍到第二部,陆景辉便想踩过去,听起来已经不是大胆,根本是拿算盘请神。
阿珍本该骂他发梦。
可她望着窗外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龙城戏院待了十来年。
见过大厅空得只剩几对拍拖男女,见过债主坐在售票窗外等收钱,也见过三百张椅子只有老鼠肯坐。
如今还是这间烂戏院。
三百张椅子却第一次显得太少。
她心里那点期盼,压抑不住地疯长。
“若是真进了年度十大...”
阿珍刚开始憧憬,而陆景辉已经没有再想票房的事情。
他趴在那张仍写着首日票房的木桌上,手边摊着几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画纸。
最上面是一名披着唐甲的年轻小将。
年纪很轻,肩甲残破,手按横刀,眉眼间还带着尚未磨尽的少年锐气。
身后却有一龙一象从气血中隐隐浮现,苍龙绕肩,巨象踏地,几乎将那道年轻身影完全笼罩。
龙象之间还留着一块空白。
陆景辉咬着笔杆看了半晌,又在空白处轻轻勾出一轮尚未完成的太阳。
阿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首日票房,又看了看那个被龙象环绕的小将。
“《伏仙村》计票这么忙,你又在画什么鬼?”
“不是鬼。”
陆景辉随手给那轮太阳添了一笔。
“是个专门镇鬼的人。”
窗外,观众仍在排队等着石坚落下最后一道雷。
桌上,年轻的裴照已经按住横刀,带着一龙一象,从大唐的夜色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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