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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和家乐并排坐在车板上,一个胸口缠满绷带,一个胳膊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四目抱着一包碎铃,越数脸越黑。
“这个跟了我七年。”
“这个去年才补过。”
“这个最惨,铃舌都没了,死得比陈太爷还干净。”
家乐:“陈家不是给了酬金?”
四目把钱袋往掌心一倒,几枚银元落出来,声音薄得可怜。
他盯着那几枚钱看了半天,仰头长叹:“扑街,买铃铛的钱都没了。”
牛车慢慢远去...
画面黑下去。
白色片名缓缓落在银幕中央。
《四目道长之尸家宅》。
小厅安静了一瞬。
随后,笑声和掌声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后排那个黄毛还抱着肚子:“扑街,打生打死,最后连买铃的钱都没有!”
旁边的人学着四目扶眼镜,故意板着脸:“你这碗嫡血,假嘢来的。”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银幕上,职员表开始从银幕下方缓缓滚上来。
导演:陆景辉。
摄影:刘伟昌。
编剧:陆景辉。
主演:陈佑、钱少乐、黄伯钧、叶媚...
最后一排,刘伟昌没有看银幕上的名字,只看着有几个观众站起来要走的观众。
刘伟昌低声道:“仲有彩蛋,走咩鬼啊,坐低睇埋先啦。”
职员表滚到最后。
画面再次变黑,何文森合上记录簿,所有人开始起身。
可厅灯没有亮,放映机仍在身后轻轻转动。
后排有人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喂,怎么还不开灯?”
另一个人回头看向银幕:“不会还有吧?”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铃。
不是四目的赶尸铃,那声音更闷、更沉,像隔着厚厚的山石,从地底深处传了出来。
叮。
小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停了。
银幕重新亮起。
雨夜。
一个女人披着黑色斗篷,跌跌撞撞走在山路上。
她像是已经逃了很远,绣鞋陷进泥里,暗红旗袍的下摆被荆棘撕开,雨水顺着长发不断往下滴。
雷光一闪,女人脚下一滑,跪倒在一座山洞外,斗篷从头上落下来。
正是刚刚还跪在陈家祠堂里的陈夫人。
小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她没死?”
“扑街,她跑出来了!”
陈夫人抬起头,望着漆黑的洞口,声音已经哑了。
“长生...”
“陈太爷没成。”
她喘了几口气,眼泪混着雨水落下来。
“我们的儿子,也死了。”
影院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后排那个黄毛反应过来,一掌拍在椅背上:“扑街,奸夫在这里!”
“陈太爷死了还要再戴一次帽!”
银幕上,山洞深处没有立即传来回答,只有鞋底踩过石面的声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一名男人从阴影中走出。
白衬衫,深色西装,但整个人半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丢!原来西装佬才是亲爹?”
银幕里,陈夫人望着西装男,像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西装男没有伸手扶她,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陈太爷修的是旧法。”
“靠血续命,拿至亲炼魃,本来就走不远。”
陈夫人嘴唇发抖:“可儿子...”
“我知道。”
西装男没有多少悲伤,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只扁平银盒。
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放着数枚黑红色丹丸,取出一枚,送到陈夫人面前。
“吃下去。”
陈夫人盯着那枚丹药:“这是什么?”
“你等了我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西装男声音温和:“吃下它,以后你不会再老,也不会再受人摆布。”
陈夫人深情地看着他,片刻后,她仰起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银幕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咕咚。
丹药入口的一瞬间,陈夫人猛地弓起身体。
脖颈下方浮出一条条黑色血管,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迅速爬过,她双手撑住泥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小厅里的观众也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几息,黑色血管慢慢退去,陈夫人重新抬起头,刚才赶路留下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苍白的脸上甚至多了一层年轻人才有的红润。
西装男这才向她伸出手。
“回来吧,阿媚。”
陈夫人毫不犹豫握了上去,西装男拉着她走进山洞。
镜头随之往后退。
黑暗中,一盏灯亮起。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灯火顺着山壁一路向下,照出吊桥、石屋、丹炉和一条从村中穿过的地下暗河。
山腹之中,竟藏着一整座村庄。
成百上千道人影坐在石阶和屋檐下。
老人、妇人、孩子。
所有人脸色苍白,嘴角发黑,手中都捧着与陈夫人刚刚吞下的相同丹丸。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眨眼。
陈夫人脚步停了一下,西装男却牵着她继续往下走。
“陈太爷求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想把自己炼成一具不死的尸。”
下方村民同时抬起头。
上百双眼睛一起望向洞口。
依旧在阴影里的西装男站在石阶最高处,张狂大笑。
“我们不同。”
“伏仙村的人,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
画面骤然黑下,观影厅灯光亮起。
小厅安静两秒,随后彻底炸开。
“扑街,还有下一部?”
“地仙是不是一村僵尸?”
“那个西装佬好邪啊!”
“下一部四目打全村?”
...
观众陆续从二号厅里出来,却没有像散烂片那样低头赶路。
走廊反而越走越慢,有人堵在门口学四目扶眼镜,有人拉着同伴争论陈太爷究竟从哪一场开始露馅,还有人走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句:
“假嘢来的!”
周围顿时又笑成一片。
陆景辉几人没有挤到前面,只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
一路上“百铃镇尸”“祖师救命”“伏仙村”几个词不断从不同人口中冒出来。
等走到戏院大厅,讨论声不但没散,反而又聚成了几堆,还有人直接转去售票窗口,问明晚几点开场,后排还有没有位。
阿珍从售票口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笑却藏不住:“陆生,明晚已经卖出去十一张了。”
陆景辉心里激动,嘴上仍旧淡定道:“十一张而已,离换办公室还差几千张,先别发梦。”
人群散去大半后,刘伟昌才道:“这部肯定赚了,下一部到底准备怎么拍?”
彩蛋里的山洞、木匣、西装男人,他们当然全都拍过,可陆景辉当时只给了几页分镜。
那座洞里究竟有什么,四目为什么进去,西装男人又准备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刘伟昌:“顾长生在洞里养了一村人,四目怎么找过去?”
陆景辉很坦然:“还没想好。”
阿珍一愣:“那你就敢把彩蛋放出来?”
“主题想好了。”
“具体呢?”
“具体正在想。”
刘伟昌看了他两秒:“扑街。”
陆景辉却望着那些仍在讨论彩蛋的观众,脑子里浮现出后世《鬼吹火》里的墓穴、暗河与地下空间。
他借鉴的就是《封家村》剧情。
此时,陈佑一直没说话,他仍看着散场观众的反应。
刚才两个年轻人从他面前经过,还在学四目推摇铃,已经约好明晚再带朋友过来。
他手里那根烟点了两次,才终于点着。
陆景辉看向他:“怎样,佑哥?”
陈佑吸了口烟,嘴上依旧很硬:“还行啦,至少没人出来要退钱。”
接着顿了顿,陈佑又问:“辉仔,你觉得这部能卖多少?”
陆景辉看着还没有散尽的人群,这些观众已经开始替他们宣传下一部。
“多少不敢讲。”陆景辉拍了拍陈佑的肩膀。
“不过佑哥,你暂时不用改行演奸夫了。”
陈佑抬手便要抽他:“衰仔!”
陆景辉早有准备,笑着往旁边一闪,他回过头,看着金龙戏院门口那张被夜风吹动的海报。
这一晚能睡着了。
...
第二晚。
金龙戏院门口,第二场午夜场开始前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门口,看到第一场观众出来,有人好奇问:
“喂,里面到底好不好看?”
刚散场的男人嘴里还叼着烟,想装淡定,可嘴角根本压不住。
“自己买票。”
“搞什么神秘?”
“讲了你就没意思。”
旁边朋友忍不住骂:“扑街,一部僵尸片你还装悬疑?”
男人瞪了他们一眼,突然伸出手做了个摇铃铛的动作。
“真被你二个邪祟说对了,就是悬疑!”
说完,施施然走人...
留下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他说好看还是不好看?”
“废话。”
“看他那个死样,不好看会笑成这样?”
几个人笑骂着走向售票口。
而旁边原本准备去看《茅山尸王》的两个年轻人,看着那边越来越长的队伍。
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
“要不换这个?”
另一个皱眉:“你不是说僵尸片都一样?”
“我昨天也是这么想。”
“然后?”
“然后我朋友看完回来骂我。”
“为什么?”
“他说我不看,连吹水资格都没有,买票了!”
...
第三晚午夜场。
午夜场还没开始,金龙戏院门口巨多人,有人是朋友带朋友,有人是看完第一晚,专门回来二刷。
甚至还有人站在售票口旁边替别人推荐。
“买《尸家宅》。”
“不要问。”
“问就是四目那个衰仔最后有惊喜。”
第三晚散场时,已经有人开始比较同期电影。
《艳鬼夜敲门》的观众出来,还会聊女鬼够不够靓。
但《尸家宅》的观众出来,聊的是陈太爷什么时候露馅,四目最后那一下请神,还有那句“假嘢来的”。
那个戴圆镜、背铜剑的衰道士。
真的把一部没人看好的僵尸片,摇出了声音。
夜风吹过戏院门口。
那张血红色海报仍挂在那里。
旁边《茅山尸王》的灯箱已经暗了一半。
而《四目道长之尸家宅》的售票窗口前,午夜场的队伍还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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