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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景灵宫祭祖的这五日,萧茹元知道京中会出乱子,郑婉贤也知道。
代替皇后入景灵宫祭祖是二人十数年来的夙愿,如今好不容易达成,两人却都没有心思去欣赏皇陵的别样风光。
带妃嫔入皇陵这事本于祖制不合,但拜天大典后,皇帝脸色有多臭,所有朝臣都看得清清楚楚。
连向来强硬的许相许崇砚都没说话,御史台更是安静如鸡,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
赵桓便堂而皇之地,左手带着萧茹元,右手带着郑婉贤,一起跪拜了“立下非皇后不可入殿”这条规矩的祖宗们。
他虽人在城外数十里景灵宫,但皇城的消息,一日都没停。
休沐在家的朝臣们在议论什么,街上赶集的百姓又在议论什么,经由密探,一条接一条地送到他手上。
第一日,刚启程往景灵宫,探子送来消息:温毕衡携陆云野夜闯敏刘庄,抓了一众私卫家仆押回开封府。
而后,抵达景灵宫略作歇息时,第二条消息送到:殿前司统领韩振闯鲁国公府,带走了二房遗孤郑知茵。
晚膳刚过,第三条消息接踵而至:殿前司都督魏德海携镇国世子陆云远入开封府,似因郑知茵之事发生口角后愤然离去。
因这条消息涉及殿前司和带兵武将,所以探子盯得格外仔细,又多附了两页纸,详细说明了这二人离开开封府后的去向。
前者魏德海先回殿前司,又回府宅,待傍晚时着便衣入了丰乐楼,宴请同僚。与宴席的多是与他交好的武将,其中有两人与鲁国公府交往甚密,曾任职于鲁国公郑敦复麾下。
后者陆云远返回镇国公府后便再未出府,但有仆从携重礼自镇国公府往鲁国公府去。两府仆从素常往来,值此年关,走动愈密,或暗中通信,犹未可知。
探子用词谨慎,没拿到确凿证据都会说“犹未可知”,但赵桓心里门清,镇国公府又岂是在这一件事上跟鲁国公府有勾结?
此前的“潘畅柳明义”案,那个为了那柳明义之女入京告状的戏子,不就是陆云远亲手出面解决的吗?
还想在千秋宴上往贵妃寻回来的那个女儿身上扯。
赵桓是真的思量了很久。
除了审问戏班与陈家那三个草民外,能调的记录都调了,那戏子是怎么死的记录虽不算详尽,但也都有迹可循。
最可疑的还是陆云远身边那个叫铜川的亲信,若是心中坦荡,何至于不声不响地弄死在后宅?
现如今,潘畅都还没判呢,这两府又不消停,赵桓面无表情地将信丢至炭盆,等着瞧他们又要唱什么戏。
这些心事没有影响他晚膳的心情。
不用跟王络英两看生厌,又有萧茹元和郑婉贤两个美妾相伴,瞧着这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女各怀心思的模样,赵桓这一餐吃得格外香。
他以为京中闹了这么多事已经够热闹了,没想到第二日,正月初二清早天刚亮,便又有一封密信快马加鞭地送了过来。
赵桓忍着困倦瞧了一眼,一下就乐了。
英国公府的老二萧德谦闹分家,带着妻眷连夜离府了。
每当赵桓以为朝中这帮臣子已经足够花样百出了的时候,他们总能惹出更新鲜的乐子,后浪拍前浪,一刻不倦怠,赵桓心中都不由得生出些许敬佩。
谁本事这么大,竟然搅得英国公在大年初一闹了这么大个笑话?
那老二萧德谦虽有几分才华,但英国公萧德章也不是草包,他的爱妃萧茹元更是慧心巧思、玲珑剔透,怎么没能看住自家后院这把火呢?
这件事上,探子也十分细心,详尽地交代了二房一家离开英国公府后的去处,那座落于东华门尽头的宅院,是何人购买、于何时购置、又于何时修葺完工的。
赵桓看之前,猜测这事应该起于潘畅之祸,果然信上写的日期,与他想的相差无几——正是苏文昌和郑宇琼启程前往常州督办“柳明义”案的那几日。
买房的是萧德谦身边的一个管事的,钱财方面花了一万五千贯。另又外聘了数十奴仆,在购房后一个月就入院洒扫,等候新主了。
作为英国公府的二房老爷,这些花销当然不算什么,可分家之后,这萧德谦便连个拿得出手的身份都没有了,还出手如此阔绰,显然对自己的后路颇有信心,一看就是得到了某些承诺。
老五赵寻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太子……太子又没有这样的本事。
赵桓率先想到那脾气秉性跟贤妃如出一辙的小六,心中多了几分揣测,同时也很好奇这萧德谦会不会想办法重新入仕,届时,上折子为他奏请恩典的又会是谁。
不管是谁,赵桓的心情都因为这事好了几分。
他满面笑容地与两位爱妃用早膳,毫不避讳地对萧茹元道:
“今日于这景灵宫,又想到昔日先皇还在时,曾提起‘元方季方’两个兄弟,谓之‘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二人若能德业并进,兄弟和睦,便是陈氏双璧;若自恃其能,互生芥蒂,则虽名满天下,亦不过徒增笑耳’,贵妃以为如何?”
一侧的郑婉贤闻言,挑起眼眸看向萧茹元,十分期待她的回答。
而萧茹元本正玉手执羹勺,听到这话,表情没什么变化,优先将自己亲手舀的芙蓉羹端到赵桓面前,而后才又道:
“元方季方本是东汉陈寔的两个儿子,以才学德行闻名,因难分伯仲,这才引出了后世诸多议论。只是臣妾以为,世上这万事万物,本就没有‘齐头并进’这一说,才学德行一事,又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元方季方两兄弟之所以能闻名于世,皆是其父陈太丘不忍看两子相争,兄弟阋墙,这才将强的说成弱的,弱的补作强的,做出了这齐头并进的局面,实则孰胜孰负,个人心中自有分辨。”
萧茹元这话说得面不改色,郑婉贤却听得挑起了眉梢。
她与这萧茹元同为国公府嫡女,自小相识,萧茹元这副恃才傲物、高高在上的模样她见过很多次了,但仍会为萧茹元这张巧嘴的犀利而折服。
旁的不说,圣上拿“兄弟之争”的典故,问她这个一嫁兄长二嫁弟弟的前嫂嫂,这事上还隔着“信王之死”和“夺嫡之变”,这样赤裸的试探,萧茹元竟然直言不讳、胆大包天地说出“兄弟相争胜负自在人心”这种话。
这可真是铁骨铮铮。
心思敏感的人听去,那可就有各种解读了。
郑婉贤又看向赵桓,便见天下第一敏感的赵桓此刻竟然笑得十分灿烂。
他道:
“爱妃果真聪慧剔透,先皇若还在,定会赞一句爱妃思辨独到,有前朝入仕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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