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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桃是踏着月色去的英国公府。
大年初一的京城,街上十分热闹,东西两街连宵禁都取消了,便是瑟瑟寒夜,也仍能听到些许叫卖声,仍能看到尚未归家的男女老少。
开封府的血雨腥风没有溅到百姓的衣衫上。
他们仍旧在庆祝新岁,期盼顺遂。
夏桃身穿差役官袍,跟在黄录身后,身姿挺拔地往英国公府赶。其间,还不忘用余光观察周边的人群,看能不能顺势找到那些潜藏在其中的细作。
但比起细作,夏桃率先望见的,反倒是在周围瞩目围观的百姓。
大人眼中带着敬畏与好奇,小孩眼中则满是崇拜与欣羡。
这种眼神对夏桃来说非常新鲜,她连脊梁都挺得更直了。
官差非急诏,不得行马。
虽然夏桃为自家小姐去送的这消息算是“急诏”,但明面上是没有批文的,他们只能快步跑着去,所以,约莫用了半个时辰,才到英国公府大门。
黄录上前寻门房阐明来意。
夏桃则在心中预备小姐交给她的任务。
因春梨不在,如今留在陈蛮身边的,就只有明舒这半个自己人。
陆云野给了她与明舒接头的暗号,她得在入府后,找机会将暗信递给明舒。
黄录会配合她,借着“冯春报案”一事,将见过冯春的三位小姐都寻出来问话。
虽然因这样一桩小事便叨扰国公府的小姐,多少有些不符合情理,但开封府今日做得不符合常理的事已经很多了,黄录也不怕了。
可出乎夏桃意料的是,黄录刚走上前,应门的小厮还没出来,英国公府的大门忽然就敞开了。
夏桃抬眸望去,只见灯火之下,数十辆马车自府中驶出。
为首的车夫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差役,没有停下,勒着缰绳,循着长街,往西去了。
其余的马车跟在后面,在漆黑的夜色中,宛若秉烛的游龙。
差役们纷纷侧身让到一侧,夏桃也满心狐疑,元月初一的夜晚,英国公府这么多人是要往哪里去?
无论是回门还是祈福,都不是在今日。
可车厢上帘幕低垂,丝毫不闻车内的人声,只看外面,夏桃也无法判断这列车队里到底坐着谁,这般大张旗鼓的又是要往哪里去。
她只好收回眼神,专注自己的任务。
然而,第二件意料之外的事又发生了。
所有马车都离开后,陈蛮居然跟在马车后面,送到府门口来了。
夏桃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猛地眨了两下眼睛,就见那亦步亦趋跟到门口处向外张望的人果真是陈蛮。
跟在她身边的,就是夏桃要想办法接头的明舒。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姐打扮的女子,年岁略小一些,夏桃没见过,不知道是谁。
但陈蛮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简直是意外之喜。
夏桃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想给陈蛮递一个眼神,她家小姐说阿蛮姑娘十分聪慧,是个可以依靠的,夏桃觉得,只要陈蛮能看到她,就一定能不动声色地靠过来。
可当她挪到前面去时,才模模糊糊地看到,陈蛮似乎是在哭,她拿帕子擦着泪,一双眼睛红红的,眺望的姿态,注意力都落在离去的车队上面。
夏桃心下着急,恨不得直接走上前跟她说话,可想到这是在府门外,周围的细作正眼巴巴地盯着她们,她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所幸,当车队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后,回神的陈蛮终于看见了侧身候在府门外为马车让道的那一排差役。
她最先看到的是黄录。
陈家三人闹到英国公府门上认亲时,便是黄录跟着来的,陈蛮记住了他的脸。
陈蛮很擅长记人脸,哪怕隔着漆黑的夜色,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认出他的刹那,陈蛮心中“咯噔”了一下,跟着就去看立在墙边的那一排差役,然后她就与夏桃对上了视线。
年前,在“云想容”,陈蛮刚见过夏桃,认得更清楚。
瞧见夏桃身上的差役服后,陈蛮便在心中确定,是裴小姐来给她送消息了。
陈蛮的脑海中冒出郑知茵的身影,她立刻收起眼泪,收起与送别萧芷林的难过,给身后的明舒递了个眼神。
明舒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夏桃。
但夏桃却混在人群中没有动,那副伪装差役的模样,让陈蛮立刻明了——此刻有人在盯着她们,她不能妄动。
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这般大张旗鼓的方式,陈蛮想,裴小姐多半是在声东击西,暗渡陈仓。
她便秉持着贵女的“气度”,不去理会下面的官差,只冲为首的黄录略微行了个礼,便迈回了府门里面。
府门里,萧芷兰正在抹泪。
她不敢迈出府门,怕被大夫人程玉珠责骂,见表姐回来,便上前一步,难过地问:
“表姐,你说,今夜闹成这样,日后五姐姐还会回府来寻咱们吗?”
陈蛮因着她的话,想起下午在前厅的争吵,叹一口气道:
“回府怕是不容易了,只是这‘分家’并非五妹妹的本意,瞧她今日的模样,她也并不知晓此事,纵然大舅舅与二舅舅之间有些口角,也牵扯不到我们这些子辈,五妹妹与我们的情谊是不会变的。”
她这样宽慰萧芷兰,可脑海中却也被诸多担忧烦扰。
回忆下午的这场争端,连经历过许多风浪的陈蛮,都觉得万般震惊。
哪有人家会在元月初一这大好的日子里,闹着分家呢?
哪怕是市井中那些不在意脸面的小门小户,也会在过年这几日装装样子,至少叫天上的神仙和土里的祖宗瞧着顺心,能伸手保佑保佑这来年的时运。
可英国公府这样有头有脸的望族,却在今日闹起来了。
上午都还好好的。
陈蛮因不曾在富贵人家过过年,兴奋得一宿都没怎么合眼,与萧芷林几日对诗对到夜半三更不说,还额外叫了几样果子与汤羹,做玩闹的夜宵,痛痛快快地放肆了一把后,又起了个大早,扒拉着从管事的方嬷嬷送来的银钱,去给她院中的奴仆发赏钱。
这件事,陈蛮也是第一次做。
她非常大方,不仅发完了方嬷嬷送来的铜串,还把自己攒的月钱一并拿了出来,又在程玉珠送给她的首饰里面挑了一样,雨露均沾地赏给了她院中的奴仆。
明舒就不说了,饶是兰翠,都被这赏赐的数量惊到了。
兰清兰韵更是受宠若惊,身为细作的她们还以为表小姐会在这事上克扣,没想到她们从表小姐这里领到的赏钱,竟然比之前每一年的都多,多许多。
至于那些月钱少的粗使杂役,眼睛弯弯得都眯成月亮了,一个个磕头道谢地恨不得当场将陈蛮当成祖宗供到自家的祠堂里去。
陈蛮开心得不得了。
以前每年初一,她都在富贵人家唱戏,那时她心中最期盼的就是遇上个大方阔绰的主子,多赏一串铜钱,她便能多乐上一天。
没想到这种好事竟然在今日实现了,虽然她成了打赏别人的那个散财童子,但院中仆从那喜笑颜开的模样,也叫她感同身受,十分快乐。
至于细作不细作的,也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大过年的,就先不计较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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