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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庾欢这一针扎的力度极大,郑知茵浑身一抖,皱着眉,神色涣散地睁开了眼。
“……好冷,好疼……”
她缩成一团,伸手去捂自己的肚子,张着嘴止不住地干呕。
裴庾欢见状,又取两针,分别扎到她头顶和脚踝。
触及鞋袜时,郑知茵有些许反抗,但四肢很快就陷入无力,裴庾欢顺势将她放在地上。
她不知道郑知茵中了什么毒,只看这些表现,像是食了胡曼草或迟魂萝。
前者草根无色无味,后者略微辛甜,若是研磨成粉,混到羹汤中,常人不通草药的人几乎无法觉察。
且,这两味药草都发作得很慢,往往要在在一个时辰后才会有症状,若是用米面包在外面,时间还会往后拖。
从鲁国公府到开封府,连冬菽都没看出郑知茵身上的端倪,郑知茵必然是中了这类毒。
只是到底是这两种毒中的哪一种呢?
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裴庾欢一边为郑知茵施针,一边在脑海中疯狂思考施救的方法。
无论是哪一种,当务之急,都是要先让郑知茵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裴庾欢拔高声调,喊了声“陆云野”,守在门外的陆云野当即推门而入。
冬菽没得命令,心中着急,也只能守在门外。
两人能听出裴庾欢的声音不寻常。
共事至今,裴庾欢也只在陈光突然对阿蛮下杀命时拔高过音调。
陆云野听到便知道出了意外,进门一看,郑知茵的情况果然不对。
“中毒了?”
陆云野眼神一暗,反手关了门。
裴庾欢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是,应该是在鲁国公府食的毒药,此刻已经毒发,情况十分危急,我要新鲜甘草、绿豆、温水、牛乳汤,鸡毛,灶心土,你速去取来。”
“且,需得立刻向温大人说明情况,守住开封府,封锁消息,绝不可走漏任何风声。下毒的人就是算好了时辰,想让郑知茵死在开封府,好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
陆云野蹙眉,早在裴庾欢开口之前,他就想到了这一茬。
这郑知茵算是他们从鲁国公府抢出来的,虽然借了温毕衡的名义,但做事的是殿前司,确实不符合章法。
郑知茵若是死在开封府,麻烦就大了。
“救回她性命的把握有几成?”陆云野问。
“按最坏的结果去安排。”裴庾欢答。
两人达成一致,陆云野出了屋门。
裴庾欢又将冬菽唤进来:
“你们几时出的鲁国公府,在开封府等了多久?”
屋中的情景远超冬菽预想,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出门时还神色如常的郑知茵,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眼见郑知茵正在地上痛苦挣扎,冬菽立刻答:“小姐,卯时二刻出的国公府,辰时到的开封府,到此刻,等了小姐约莫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裴庾欢算着时间,一边推针一边观察郑知茵的脸色,越发确定她是中了胡曼草的毒。
且剂量下的极其精准,时间卡的恰到好处,下毒之人是个用药高手。
“你去鲁国公府见到郑知茵时,她在哪,身边有谁,可摆着饭食?”
“在鲁国公府的祠堂,有曹家小姐曹宴清陪在身边,地上确实摆了食盒,只一个空碗。另外两碟是酥点和馄饨,酥点没动,馄饨瞧着也有剩,那空碗不知道是什么。”
裴庾欢点点头,心中有数了。
是曹宴清。
竟然是曹宴清。
她知晓曹宴清不简单,阿蛮给陆云野送信时,也提到曹宴清似有觉察。
没想到,曹宴清手段竟如此迅速狠辣。
若那空碗盛的是羹汤,那毒就是下在馄饨里了。
羹汤没有面糊包裹,无法把毒发的时间延迟这么久。
有面皮包裹馄饨是最合适的。
若毒是分散在馄饨里面的,郑知茵又没吃完,那或许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若那空碗不是羹汤,而是什么别的面点,那就算是华佗转世,也救不了郑知茵了。
赌一分运运气吧。
裴庾欢眼神变得锐利。
“冬菽,你把她背起来,脸朝下,让她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才能救她的命。”
……
鲁国公府,在房中补了个回笼觉的曹宴清懒洋洋地起身,清冉侍奉她起身,又将羹汤和密信一起奉上。
曹宴清心情好,胃口也好,转着汤勺喝了两口,便去看探子给她送来的消息。
果然如她所料,陆云野裴庾欢一行在两刻钟前入了城,算着时间应当此刻应当去到开封府了,若是动作再快些,就已经见到郑知茵了。
郑知茵又如何了呢?
曹宴清脑海中冒出她似虾一样躬身挣扎的模样。
曹宴清生平有两大爱好,一是瞧乐谱,二是看医书。
倒不是对悬壶济世有什么兴趣,而是医书上所记录的东西,无穷无尽,钻研起来,格外有趣。
哪怕是山野随处可见的草叶,也都各有其用处。
研磨、熬煮、搭配,剂量上些微的差异,用在人身上就会有巨大的差别。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又各有不同。
母亲曾为她搜罗了天下最珍贵的医书,再罕见的药草,也逃不过曹家的网罗。
她便一头扎到里面,细致地去钻研书上记录的每一道药方,以及那每一棵草药的用处。
每每看到为她试药的人出现各种反应,或者契合医书的记载,或者又有尚未被记录的新鲜变化,曹宴清都会惊叹于这世间万物的奇妙。
郑知茵这般年纪这般身形,要用多少剂量才能适时发作,不动声色地将祸水引入开封府,对曹宴清而言,比呼吸还要简单。
这远比赵琰那杀人的提议要有趣的多。
她猜,开封府此刻应当已经因此乱作了一团。
那群府医、仵作是不是正在胆战心惊地全力施救?
他们应当会按照最常规的方法,刺激郑知茵呕吐吧?
毕竟世间多是些庸碌之辈,那些凡夫俗子只会用最浅显的法子,以为只要能将府中毒物尽数呕出,便可削减毒势,以保全性命,却不知,她用茯苓、熟地黄混着生乌头,一并磨了粉,与那胡曼草根一并放到了那肉馅馄饨里。
味重的胡椒和甜菜根掩盖了味道,饿急了的郑知茵什么都品不出来。
有提前喝下肚的雪霞羹打底,那毒会慢慢地、慢慢地——直到郑知茵去到开封府才发作。
若只胡曼草根,呕出毒物,确实可削减毒势。
可生乌头却会叫人浑身无力、四肢麻痹。
若在此刻催吐,郑知茵会当即惊厥抽搐,被自己的呕吐物活活噎死。
那些医官竭尽全力的施救之法,反倒成了催命符。
越想救人,便越要了郑知茵的性命。
那情景真是想想便觉得有趣。
可惜她没机会往开封府去,不能亲眼看一看这通乐子。
但好在,好戏不只有这一出。
曹宴清将密信丢进火盆,心情大好地等着瞧萧芷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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