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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嬷嬷没直接询问春梨的下落,而是从规矩上面问询,牵出萝卜拔出泥。
程玉珠不想与萧芷卿起争端,又得在苏玥钦面前拿个态度,便只能让身边的人拿福欣开刀。
马夫告假走了,福欣却还在。
她是与萧芷卿同进同出的,又是老夫人安排在萧芷卿身边伺候的,对于这种事,不会有什么隐瞒。
于嬷嬷质问她,就等于在不驳萧芷卿面子的情况下,质问萧芷卿。
就算言辞上有些重了,惹了萧芷卿不快,程玉珠也能站出来训斥于嬷嬷以宽慰萧芷卿的心。
这都是程玉珠掌家十数年磨出来的门道。
被点名质问的福欣退了两步,跪到了亭中,低垂着眼眸,回道:
“回于嬷嬷的话,这事说起来,是奴婢坏了府里的规矩。奴婢往日便与春梨交好,四小姐知晓这事,今日在出府时,偶遇春梨,知晓恰巧同路后,四小姐赐予恩情,让春梨与奴婢同行。”
“只是回府时,春梨忽然面露惊慌,说表小姐让她去前街买酥饼,她却遗忘了,生怕自己回府后,因为这件事受到表小姐的责罚,便将腰牌交给了奴婢,让奴婢暂且替她交还到门房处,以免耽误时辰受到责罚。”
“奴婢念着与她的情谊,便帮了她这个忙,按于嬷嬷所说,此举确实不合规矩,奴婢愿受责罚。”
福欣说着,便把脑袋低了下去。
高座上的陈蛮和程玉珠都沉默了。
此前,陈蛮一直在猜,萧芷卿将春梨带回了府,或者扣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或者像此前对待萧芷兰那样将她锁在了厢房,无论哪个,不过是在试探之余,给春梨点教训。
但现在,福欣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在说,春梨没有回府。
春梨没有回府。
萧芷卿把她关在府外的某个地方。
若只是试探,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萧芷卿真的没有起杀心吗?
春梨还活着吗?
她有受折磨吗?
萧芷卿有没有用那些后宅大院的法子,去审讯逼问她?
陈蛮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被理智压制的恐惧,正在她脑海中幻化出一幅又一幅可怕的景象,无论是哪一幅,她都不想见到。
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怎么能如此不谨慎。
明知道萧芷卿入宫后或许会发生些什么,回府后一定会做些什么,她为什么还要放春梨一个人去送信?
她应该与春梨一起的。
哪怕是在闹市再分开,也能保全春梨的安全。
怎么能因为此前这样送信一直没有出过事,就能笃信这种法子永远不会出事。
一次疏忽,或许便要搭上一条性命啊!
陈蛮死死地咬住嘴唇,用尽全力压制情绪,不在面上露出端倪。
她能察觉到萧芷卿的视线。
萧芷卿在观察她。
这件事还没有完。
现在还没到自己吓自己的时候。
“舅母,我、我没说过,要让春梨去前街买酥饼,今日本就只是让她去给我取个手炉套子回来,哪里有酥饼的事呢?何况这样的天气,便是买回来,也都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了,哪里还能吃呢。”
陈蛮用惊诧地反问,掩盖住了心中的情绪。
同时,她将怀里抱着的手炉往程玉珠面前推了推。
春梨说这是宫里的东西。
明舒说,陆云野让她将这东西揣在身边,暖着手,便不会再受为难。
陈蛮便能猜到,这多半是太后宫里的东西。
陆云野的身份是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
太后便想顺着贵妃的“安排”,用这些小物件,来坐实她的身份,让贵妃相信自己的谋划成功了,也让英国公府相信,她这个“苏玥钦”真的将太后拉拢到了身后。
否则,无法解释此前她从庆寿殿安然归来的事。
太后想利用她来替陆云野做遮掩。
陆云野就顺势抬高她的身份,好让她少些委屈,少些为难。
而陈蛮,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今夜来寻程玉珠时,她就知道必定会与萧芷卿对上。
她特地抱了这个暖炉出来,将太后的“偏爱”明晃晃地摆到程玉珠面前,她要瞧瞧狐假虎威的威力。
程玉珠自然认出了这个手炉。
这是先皇还在时,波斯那边进贡过来的东西,整个宫里,最精巧的也就只有这一个,先皇送给了彼时还是皇后的郑太后。
太后十分喜爱,宫廷画师为她与先皇绘制画像时,还特地将这手炉抱在怀里。
她们这些国公夫人,除夕宫宴时,有幸在宫中见过两次,虽时间有些久远了,可这些宝石的镶嵌方式,是与她们大周不同的,所以程玉珠只一眼,便能确定,这就是太后珍藏的那个手炉。
而这东西现在落到了苏玥钦手中……
程玉珠在心中酸涩地赞叹,萧茹元虽然时不时地发疯,但在揣摩人心方面,确实有些本事,竟然真的用这么个漏洞百出的谋划骗过了太后。
她也真是敬佩。
太后都把态度摆到明面上了,那苏玥钦的事,就更得谨慎处理了。
程玉珠打消了和稀泥的念头,优先宽慰陈蛮道:
“玥钦,别难过了,舅母知道你最是安稳守礼,入府至今,也不曾做过任何逾矩的事。舅母也算是听明白了,今日之事显然是那个叫春梨的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取了银子,弃主出逃,做了逃奴了,她既不是你们苏家的旧仆,也不是我们英国公府里面的奴仆,横竖也怪不到你身上,你且宽宽心,不必为这些不知好歹的掉眼泪。”
于嬷嬷也在旁边附和:
“是啊,表小姐,那春梨本就是商户养出来的家奴,连主子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下面的仆从又能有几分忠诚?奴婢这就派人去给那裴庾欢送信,让她好好瞧瞧自己府上的婢女这品性是何等的低劣,亲来给表小姐一个交代。”
萧芷卿的眼神在那手炉上打了个转,眼神越发深邃。
她望着陈蛮,等她的反应。
到底是一还是二呢。
到底是让裴庾欢死,还是留她做棋子呢?
萧芷卿第一次体会到了布局与博弈的乐趣。
于陈蛮而言,“能在最短时间内给裴庾欢送信”,便是她今夜闹这一通的目的。
春梨不在英国公府。
裴庾欢只要知晓此事,定然能将她找出来。
她的目的达成了,她应当快些点头,顺坡下驴,让于嬷嬷派人去给裴庾欢送信,可……
萧芷卿的眼神像是冰冷的毒蛇。
陈蛮的背脊泛上阵阵阴寒。
在这短短的一瞬,她几乎将整个事件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萧芷卿是在试探她和裴庾欢的关系不假。
可这也只是表面。
事情已经涉及“生女换男”的宫闱秘事了,不仅牵动春梨的性命。
还有裴庾欢的命。
如果她今日的表演,没有让萧芷卿相信她是真的跟裴庾欢闹翻了,那萧芷卿就会怀疑此前的一切。
这份怀疑,会在顷刻间,将知晓宫闱秘事的裴庾欢置于命悬一线的危机中。
不能停在这里,她必须再做点什么。
迎着萧芷卿的视线,陈蛮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眼带怒意地拉住程玉珠的袖子:
“舅母,裴小姐将这样的人留在我身边,分明是故意折辱我,这春梨既然敢做逃奴,便按着大周律法责罚她!哪里能让裴小姐几句话遮掩过去呢?还请舅母派人到开封府报官,请府尹大人出面,送这春梨去牢中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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