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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住了陈蛮的胳膊,陈蛮却拍了拍她的背,轻柔动作让裴庾欢想到了惨死于山匪手中的母亲,让她僵硬的身体情不自禁地松懈了一分。
裴庾欢很瘦,几乎能用“瘦骨嶙峋”四个字来形容。
哪怕是隔着厚厚的棉衣,陈蛮依旧能摸到她分明的脊骨。
陈蛮很难形容自己听到真相时的心情。
庆寿殿的事她隐约有些猜测,这件事设计得实在巧妙,除了裴小姐,还有谁能如此了解她和陆云野之间的事呢,又能让她全身而退呢?
若是其他贵人出手,她不死也要脱层皮。
庆寿殿上,太后对她的厌恶溢于言表,尤其是在听到“苏玥钦”这三个字后,杀意根本藏不住。
陈蛮能够联想到“玥钦”这个名字一定有某种特殊意义,触及了太后的逆鳞。
若不是裴小姐引得太后在陆云野入宫时才见她,她一定会被赐死,绝无转圜的余地。
但亲耳听到裴小姐一边利用她,一边将她排除在筹谋之外,陈蛮还是有一丝伤心。
她以为,坝州一事后,她向裴小姐袒露过自己欲杀陆云远的决心后,裴小姐便将她当做了可以共谋的自己人。
她甚至连“东宫之祸”的真相都告诉她了。
可没想到,涉及到裴小姐真正在意的“计划”时,她还是只能做一颗不知实情、被推着向前的棋子。
这一丝伤心,引得陈蛮几乎要开口追问,如今的自己对裴小姐来说算什么,她保她性命、为她安排后路,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还有用吗?
亦或是仅凭一丝善念?
可下一刻,陈蛮就看到了裴庾欢的眼睛。
裴庾欢的眼睛里总是嗪着一抹和善的笑意,陈蛮初次见到她时,便知晓她是个将心事藏得很深的人。
客气,慷慨,嘴甜又和善,善于迷惑人心,叫人忍不住想要跟着她走。
陈蛮不曾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除此以外的情绪,便是在清风楼大火后,清醒后的裴庾欢前往开封府认尸时也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直到此刻,陈蛮看见了落寞。
像是死前的陈光、被困的陈旭,也像在宫中凝望她的吴阿妹,以及被带出议事殿的云响和素心。
无数复杂的视线,一起构成了裴庾欢此刻转瞬而逝的脆弱。
陈蛮忽然意识到,看起来无所不能的裴小姐,也被困在了牢笼中。
春梨说裴小姐曾经因为清远侯府的陷害,在开封府的大牢里被关了近百天。
时至今日,裴小姐的心,还被关在那牢笼中,受折磨吗?
刹那间,陈蛮忘记了自己伤心,等她回神时,她已经抱住了裴庾欢。
裴小姐有数不尽的银钱,能购置那么多的绫罗绸缎,连在英国公府中都不显寒酸,却为何连自己都喂不饱呢?怎么能把自己养的这么瘦啊?
“阿娘说,有饭的时候要多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陈蛮吸了下鼻子,忽然蹦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对白。
裴庾欢都愣了一下,随即道:“所以你阿娘就卖了你换馒头。”
“旁的不说,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呀。”陈蛮松开手。
裴庾欢抬眸看她,见陈蛮居然红了眼圈,满脸担忧,竟然像是在担心她。
这下,裴庾欢是真的纳闷了:
“为什么哭?”
陈蛮揉了下眼睛,没有说话。
裴庾欢忽然有些看不懂她。
她向来擅长揣测人心,这倒是近年来的头一遭。
陈蛮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
只是她知道辛酸苦辣才是人心常态。
一个好人不可能总做好事,一个坏人也不可能只做坏事。
她毕竟不是地府判官。
就像那馒头的白面,在秤砣来回叠加,面多些能做成馒头,水多了就成了捏不成块的稀糊疙瘩。
对陈蛮来说,好人便是大白馒头,坏人则是稀糊疙瘩。
而裴庾欢这块馒头上面,还放了许多甜枣,让她像做梦一样,度过了这数月时光,连未来都叫人欣喜期待。
这是不曾有过的好日子。
这一次的利用,不会让裴庾欢变成软烂的稀糊。
毕竟裴庾欢只是将她的命摆到了赌桌上,没有借她去害陆云野,反而还借着陆云野,在太后那为她留了退路,让这场不知何时就会从庆寿殿降临的灾祸,变成了一个可以预期的计划。
她好像应该为此恼怒,可她心中却反而涌上轻松。
至少在今天,裴庾欢没有再骗她,她给了她一句实话,向她阐明了一切。
陈蛮不想为难自己了。
她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
“算了。”
在裴庾欢注视下,陈蛮轻叹了一口气:
“富贵险中求,裴小姐,你利用我就利用我吧,反正事情顺利达成了,我愿意做这颗棋子。”
裴庾欢略微愣怔,便听陈蛮又道:
“不过,这件事上,我欠陆云野一条命。若日后他身陷险境,还请裴小姐能出手,救他一命。”
陈蛮声音诚恳,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她没用“报酬”这个词。
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哭,实在没有资格索要“报酬”,只能跟裴庾欢讨一份情谊,来回报陆云野用自己的秘密来换她活命的恩情。
这样,在她这里,在这件事上,两边便扯平了。
守在门口的夏桃闻言,不由得望了席面上的二人一眼,春梨则低着头,轻叹了一口气。
唯有裴庾欢,眼中慢慢浮上不解:
“你想让我救陆云野一命?他能从太后手中保下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命比你的硬多了,你竟然想让我救他?”
裴庾欢原本觉得陈蛮聪明,可这一刻又觉得她比谁都傻,是这诡谲的皇城中最傻的那一个。
陈蛮叹一口气:
“书上都说世事无常,这些日子,我只要想到这件事,便担心得夜不能寐,连吃饭都没有胃口了,这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若裴小姐能答应我,那我便能安心地去做这颗棋子了。不管来日之路在何方,至少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她没有说谎,裴庾欢不肯见她的这些日子,她日日都在思考这件事。
裴庾欢和陆云野都是聪明人。
可山匪面前,裴庾欢需要陆云野的刀。
宫墙之中,陆云野也需要裴庾欢的玲珑心。
这两个人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陈蛮希望她与他都能得偿所愿,余生顺遂。
这个承诺,便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计谋”。
西斜的太阳,透过窗户落进来,为冬日的寒风添了一丝暖意。
裴庾欢忽然意识到,她此前一直看轻了陈蛮,怪不得她能说服陈旭交出心中的秘密。
不是那冒认身份的诡计有多天衣无缝。
而是善意的力量,真的有种致命的诱惑,叫人迸发出想要“相信”的勇气。
裴庾欢已经很久没有相信过某个人或者某件事了。
她却想要相信眼前的陈蛮。
那种交出本心的危险让人恐惧的战栗,连裴庾欢都无法用理智对抗。
她不擅长在计划中加入太多人情的考量,但显然这也是某种“以利诱之”,她心口那巨大的空虚竟然被一点点地填满了。
她望着陈蛮,沉默了良久,终于决定,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我可以答应你。”裴庾欢开口:“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眼见裴庾欢变得正经,陈蛮也严肃了神色。
但饶是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裴庾欢接下来的话吓得七魂没了六魄。
“我要杀太子。我不需要陆云野助我,但他不能因为昭明公主之故,在这件事上阻我。若他能答应这件事,我便给你承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他陆云野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竭尽全力地出手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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