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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百姓不知道这些涌动的暗流,引得他们奔走相告、簇拥着挤到开封府门前的,是“戏子柳香香奔波数载、为父翻案”这桩大戏。
常州虽然山高路远。
可清风楼的一把大火,却将常州农户的悲苦,吹到了京城百姓的脸上。
一句“欲除奸佞 ”,将罪魁祸首潘畅钉在了耻辱架上,整个潘家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被污入狱、备受其害的柳明义及其背后的柳家,自然成了议论的焦点,得了满城的瞩目。
只是,刑部的案件,涉及朝廷命官,不会对外审理。
能开府门升堂的,就只有开封府。
站在开封府中央的,则是为父奔走至今,被卖做贱籍,做过戏子、也做过姨娘的柳香香。
她穿着白色囚服,纤瘦的身姿,挺拔如松,迎着冬日的微光,冲温毕衡抬起了头,高声喊出了那句,在她心中郁结了数年的不甘:
“大人,我父亲柳明义是冤枉的!我们柳家是冤枉的!此前数年的所有罪责、刑罚皆是冤屈!望大人秉公办案,为我们柳家,做主!”
说罢,她双手合十,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以为她会哭。
可过去的年月似乎掏空了她的眼泪。
哪怕是面前这位府尹大人,已经在案情开启前,向她明示了这桩案子的走向,那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仍旧萦绕在她的心头。
就像是突然被美梦击中。
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声响太大,便要从梦中惊醒,去面对那无望的现实。
围观的百姓,望着她的背影,发出赞叹:
“竟为了父亲的公道,奔波至此,好一个孝女。”
“全家的安危,也都系于此事了,真是可敬可叹,又可悲。”
“好好一个官家小姐,沦落成了个卖唱的,听说还被买去做了姨娘,好生可怜。”
“就算是翻案了,这些苦楚也都揭不过去咯。”
有带着惋惜的戏谑,也有打抱不平的反驳:
“哪里就揭不过去了?柳姑娘如此大义凛然,如此多的苦难也不曾低头,真就凭这一腔不屈,将冤屈上达圣听,把那食百姓血肉的恶人潘畅拉下了马,有此等意志,什么样苦楚揭不过去?什么样的日子过不好?”
“好有好报,恶有恶报,这才是世间真理!圣上今日为柳家翻案,柳姑娘往后便都是平坦大路!”
“唱过曲又怎么样?做过姨娘又怎么样?听说那常州田家就是潘畅的狗腿!说不定柳姑娘此举,是为谋证据,以身入局,这才得以为父翻案,实在令人钦佩,令人敬佩!”
夏桃站在人群中,喊得最欢。
许多说闲话的,也都不好意思再开口,跟这样一起转了腔调。
这些话传到柳香香耳中时,那些迟滞的麻木的委屈,才终于涌上了她的鼻尖。
而坐在公堂上的温毕衡,确实百感交集。
被他捏在手里的醒木,烫的像是一块烙铁。
他看着柳香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裴庾欢站在公堂上质问他时的身影——
【真的吗,温大人,您真的会公正断案,不因我是一介商户出身的孤女,便偏向功勋权贵,湮灭证据,草草结案?】
那时的他,受此质问时,心中最为关切的,仍是公堂上代表太子的许知言和代表誉王的萧彦昭两人的态度。
生怕这句话,影响自己的官声,影响自己的仕途。
可今日的他,却只觉得羞愧难安。
柳香香只是这水里万千阴影中的一小丛罢了。
不低头去看,便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稀松平常的一景,可一旦低下头看到了,就无法再粉饰太平了。
今日,在百姓面前开堂审案,是皇帝的意思。
温毕衡当然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便详细地询问了柳香香这数年来记下的所有罪状。
没能送出去的那些证据,终于还是借着柳香香之口,被公之于众。
所有百姓的怒火都涌向了蛀虫潘畅。
甚至还有人把骂声引到了鲁国公府的头上。
只不过,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覆盖了——
“鲁国公府那二房潘娥,与她哥哥沆瀣一气,甚至勾结到盐铁使王将那里去了,呸,真是蛇鼠一窝的王八蛋。”
“听闻事发当日,鲁国公夫妇便心系百姓,大义灭亲,将其恶行,奏明圣上,这才引出了背后这条害虫!”
“鲁国公不愧是功勋之后,不仅亲征西北,戍守边关,还心怀百姓,让人敬佩。”
这话也引起了些许讨论,虽有议论,可因人多声量大,也渐渐调转了风向。
夏桃站在人群中,看了那高声说话的几人一眼,默默记下了他们的样貌。
在升堂审案之前,温毕衡便告诉了柳香香,若她想顺利结案,便不能在百姓面前捅出三位皇子的事。
裴庾欢也早在狱中,做过类似的叮嘱——
“攀扯太子只是个将水搅浑的由头,你不站队,上面的贵人们便都想在你身上分一杯羹,其中露出的缝隙,便是我们的胜机。”
柳香香铭记于心,公堂之上,便也只如实禀明她所知晓的潘畅罪证。
这案子审了两个时辰,通判的书录也记了厚厚一沓。
当这些罪证,送到刑部时,与刑部侍郎共审了柳明义的苏文昌,也整理好了手头的卷宗。
他带着这数十册卷宗入宫,禀明圣上。
又过了几日,柳香香被传召入宫,与柳明义一同站在了议事殿上。
时隔数年终于再次相见,父女二人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两相对视,万千思绪,难以言喻,只能红着眼圈,一同叩首,拜见圣上,祈求这一次,他们真的能沉冤昭雪。
苏文昌的准备做的很足,折子也写的很漂亮。
在刑部尚书魏敏和开封府府尹温毕衡的两方加持下,“柳明义案”审得无比顺利。
潘畅对自己罪证几乎是供认不讳,他还在殿上,招出了许多与鲁国公府有关的新罪证,都被刑部尚书和御史台一一整理在册。
赵桓留下一句“详查,彻查”, 便不再过问。
次日,宫中以皇榜昭告天下:
“前常州知州柳明义,昔年遭奸人构陷,蒙冤入狱,累其亲族,罪罚加身。朕心存疑窦,屡命朝臣勘核复查,终于真相大白。”
“朕怜其为官廉洁,却枉受奸佞之害,深为悲怆,特下此诏书,昭告四海:即刻消除前番所定一应罪案,撤去柳明义及其家眷所有责罚、污名,洗尽冤尘,复其官身。其宗族亲眷从前牵连降黜、沦为贱籍者,悉行宽宥,复其原身,不复追究。”
“凡天下吏民,不可以旧案非议其人,若有违令者,一并当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恢复了布衣穿着的柳香香,站在父亲身边,与其一同接旨谢恩之时,终于潸然泪下。
这消息从皇城之中,递向四方府衙时,苍茫的天空中,落下了第一片雪花。
时至十二月中旬。
百姓们一起走上街头,锣鼓喧天,庆贺天理昭昭、奸佞伏法,庆贺沉冤昭雪、天下太平。
瑞王赵琰的马车,迎着喜乐,压过积雪,停在了挂满白幡的鲁国公府门前。
继二房夫人潘娥和世子郑宇琼相继去世后,潘娥的夫君、二房那本就病弱的郑安继也病逝了。
大家都叹鲁国公府命犯太岁,祸不单行。
赵琰只能再来,走一趟白事。
待到礼毕之后,他却没有随众人一同候在前厅,而是掩人耳目地去了后院。
后院,曹宴清刚取了头上的白色珠花放在镜前,窗户便略略响动了一声。
“砰砰砰”,扣了三下,两短一长,她听着,便将屋中的婢女遣到了门外。
闭上屋门,再去开窗,赵琰带着一身风雪,跳到了屋中。
曹宴清白他一眼,关上窗户:
“多大了,还玩这些孩子时的把戏。”
赵琰拍掉肩上的雪,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法事做的烦闷,听得人犯瞌睡。只许你一人在这躲清闲,不许我来避一避吗?”
说着,他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壶热茶。
曹宴清也没说什么,跟着一同去坐下,她幼时常来鲁国公府,与赵琰算得上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是以,她最了解赵琰的性子,这人面上瞧着随性,可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你来寻我,就是为了躲个清净,喝口热茶?”曹宴清问。
赵琰转着茶杯,放到桌上,静了片刻,才道:
“也不是,我是来为你谋划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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