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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府衙外。
秋高气爽的九月天。
狭窄的道路上,已挤满了身穿粗布麻衣的庄户。
男人拿着锄头,女人扛着钉耙,还有头发花白的老者,用竹筐背着嗷嗷啼哭的婴孩。
烈日当空下,原本沉静威严的府衙大道,已然闹作一团。
半条街外,裴庾欢坐在茶肆二楼,望着吵嚷的人群,边饮茶,边等苏文昌出来助她成事。
她想,这个探花郎虽生了副直肠子,但并不是榆木脑袋,给了他这么多时间,他应当已经将黄明亮游说成了自己人。
而郑宇琼的目的,他也应该已经想清楚了。
若他想清楚了,他定然能看懂她煽动这些百姓来此闹事的目的,那他定能顺水推舟,反将军郑宇琼一军,让远在百里外的潘畅心生惧意,急中生乱,进而乱了鲁国公府的阵脚。
若他是个愚笨的,既没把她交代的事情做成,也没看穿郑宇琼的谋划,那也不要紧。
黄明亮身为一州知州,不能不管民怨。
她用这事推他一把,也能亲手乱了郑宇琼的阵脚。
裴庾欢轻眯眼眸,眸底带着期待。
坐在她对面的是接了她的命令从扬州赶来搭救柳家人的夏桃与秋石。
尽管未能救到柳家人,但夏、秋二人有随着裴庾欢煽动茶农的经验,此次随裴庾欢于各村落中奔走,做些煽动之事,引那些失了地的农户来此闹事讨地,对她们来说可谓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分隔半年,再见小姐,她们的小姐比半年前更具威严,借着人心、兵行诡招之策,也是用的越发熟稔。
夏桃满心敬佩。
秋石心中却生起了些许心疼。
她想,京城的这半年,小姐定然是日日殚精竭虑,夜夜冥思苦想,一刻都不得松懈,才能一步一步行至此处,练就这般走一看十,运筹帷幄的本事。
可这些磨难,小姐原本都不该承受。
“秋石。”
像是察觉到她的思绪,裴庾欢将桌上的果子推到秋石面前,冲她安然一笑:
“我在做的,就是我想要的,没有什么比一步步往高处走的感觉,更让人安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必忧心。”
秋石比划:
“只愿计划顺利,希望小姐得偿所愿。”
“会的。”
裴庾欢移开眼眸,重新望向喧闹的人群:
“我定然能得偿所愿。”
……
苏文昌还未走到府门处,便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喊声:
“大人!大人!求您出来为我们主持公道!”
“我们家世代为农,因着此前闹水灾,收成不好,交不上粮税,便由里正作保,跟镇上的乡绅借了些银子抵税,当时白纸黑字签的借据就在这里,当时明明说的是加三厘利息,还完了就算,可谁想第二年里正带人来要账时就改了说法,非说是每年多加三厘,第二年变六厘,第三年就要变成九厘,每年都要往上加,还不上就要拿地去抵债!”
“是啊大人,且当时借钱的时候,说好三年之内还完就无碍,可要钱的时候,却从第二年起就开始要,还不上就要我们签卖地的契,不签就要抢走家里的妻孩去抵债!”
“大人,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我们除了种地收粮外,什么都不会啊!我们是相信里正,才会去借这些银子的!”
“我们想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还钱是不是也该按大周律例还钱啊?”
“有没有一年加三厘这种借钱的法子,这是不是叫放印子钱啊?这样收利息符不符合大周律法啊,还请知州大人出来为我们讲一讲!”
“且我们也从未想过要抵赖不还,可里正带着护院打手上门,押着我们按手印签地契,这事讲不讲道理,合不合法理,也请知州大人出来与我们说说清楚吧!”
“我们家里啥都没有,只有那些地,是祖祖代代传下来的!一辈又一辈施肥、翻土种成了如今的样子,我们本本分分地讨生活,起早贪黑,取水耕地,一日也不得闲,可忙到年尽头,却连一粒米都剩不下,全都要抵做利钱还到乡绅和里正手中,有没有这样的道理啊?”
“这是老天不给我们活路,还是官家不给我们活路啊!”
“若如何都是死路一条,我们今日就将这条贱命交代在这里,知州大人就将我们的命收了去吧!好过留在这世上,牛马不如地任人磋磨!”
叫喊声越来越大,其中的不忿与怨气,已然直冲云霄。
苏文昌只听这几句,就确定自己没有猜错,这些人就是裴小姐寻来闹事的。
否则,按他们这个说法,手中的地早在几年前就被用这种法子收了去了。
早不来闹,晚不来闹偏在这种时候来闹,显然是有人给他们指了这条明路。
郑宇琼的脸色则越发阴沉。
他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端倪。
闹事的时机先不说,就说这些人嘴巴里嚷嚷的那些话,什么“按大周律例还钱”,什么“利钱合不合大周律”,什么“放印子钱”,这些话哪里能是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穷酸叫花子能知道的?
这样滚利钱,当然不符合大周理律,可若无人在背后引路,这些人根本连村口都跑不出,又哪来的机会跑到知州府衙来闹事?
郑宇琼锐利的眸光立刻向刀子一样扫向苏文昌。
他就说苏文昌这厮怎么会转性转的这么快,来时折腾了一路,瞧着他也不是这种软骨头,怎么可能被自己夫人耳提面命地骂了几句,就跪到他面前再不生事端了。
原来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还在他面前装腔作势、溜须拍马,好一个能屈能伸的真小人!
郑宇琼气得肺都炸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帮刁民闹出声势,否则这消息无论传到京中还是传到潘畅耳中,都对鲁国公府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大喝一声:
“岂有此理,黄大人,若不是奉圣上之命来常州走这一趟,本官竟不知你竟玩忽职守至此,任由这常州乱成这副样子?今日这帮刁民敢目无王法、大闹公堂,明日他们岂不是要当场造反?如此行事,置圣上颜面于何处?置大周律法于何处?来人,立刻出去,将这帮刁民拿下!”
随着他的命令,自京中而来的属巡检使调动的差役迅速拔除了腰间的佩刀,拔腿就要往府门外冲。
黄明亮却在这个时候抬起了手:“且慢。”
常州府衙的差役立刻在捕头胡丙的带领下,站到黄明亮身边,挡住了欲要冲向门外的京差。
郑宇琼蹙起眉头,面露不悦:
“黄大人这是何意?”
黄明亮双手背到身后,挺直脊背,抬眸看他:
“郑大人,您是圣上亲封的巡检使不假,可圣上派你来探查的是‘柳明义案’,圣上应当没将本官常州知州的职权赐于你手吧?无论本官如何玩忽职守,无论这常州如何混乱,甚至就算门外这些心怀冤屈的百姓真的就地反了,还有通判、刑部、御史台乃至枢密院出手管辖,怎样也轮不到你郑大人来管吧?”
他细长的眼眸瞥向两侧亮刀的京差:
“没有本官的命令,却在本官这知州府内亮刀,郑大人,按大周律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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