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裴庾欢往“云想容”赶的时候,朝中众臣刚下早朝。
不过这与东市的百姓没什么关系。
裴庾欢顺手买了两个烧饼,用油纸包着,就往“云想容”去了。
苏文昌正在二楼的雅间等她。
裴庾欢一进屋,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兔子眼。
苏文昌脸上的疲惫与狼狈与她区别不大,显然也是一宿未眠。
不过苏文昌长的精神,因每日在屋里据着读书的时间比较多,面容算得上白净,发髻和衣服他都在开封府收拾妥帖了,除了那双浮肿的眼睛,也称得上玉树临风。
裴庾欢还保持着她被污入狱时的“朴素”打扮,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素钗挽起,身上衣裙也皆是青色,未着寸金,与街上赶早的妇人没什么区别。
见到苏文昌,她恭敬一拜:
“见过苏大人,不知苏大人清早来此寻民女所为何事?”
苏文昌上下看了她一眼,也跟着作揖,颇有礼数的回了礼后,才又开口问道:
“清早前来叨扰,还望裴小姐莫怪,下官确实有事想要询问裴小姐。”
裴庾欢做了请的姿势,引苏文昌坐下后,才问:“苏大人请说,民女必定知无不言。”
但苏文昌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半开的门扉,门口还守着预备着为屋中上茶的小二。
因男女之防,苏文昌不好关起门来与裴庾欢这样一位妙龄女子共处一室,他怕坏了裴小姐的名誉,可又不好这样问出他心中的疑惑,他更怕隔墙有耳。
经历了昨夜一遭,苏文昌已然察觉到,他要将手伸进去摸鱼的这潭水,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浑。
眼见苏文昌欲言又止,裴庾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毫不在意地起身,从小二手中取过茶壶后便亲手关上了那扇房门。
苏文昌站起身,裴庾欢则拈起衣袖,亲手为他倒了杯热茶:
“苏大人,如今你身负的不止柳家一家的冤屈,还有两浙的两府十四州千万余百姓的衣食温饱,这两桩事,每一桩都比这迂腐的纲常伦理来得重要。苏大人怕隔墙有耳,民女更怕,事关性命的大事,苏大人想问什么,尽可在此刻,详问清楚。”
她声音压得得了几分,虽靠在苏文昌桌旁,但也毫不失礼,那严肃的面庞,让苏文昌刹那间红了脸,他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迂腐而羞愧。
裴小姐这样一位行商的女眷,反倒比他更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苏文昌于是也压低声音:
“裴小姐所言极是,我便不与裴小姐卖关子了。昨夜我险些遭一伙贼人陷害,半路却突然杀出一女刺客,那刺客虽嘴上说着要取我性命,却手起刀落了结了那三个欲要对我下手的贼人,且,那刺客身形与裴小姐身边那位婢女十分相像,下官斗胆想问,裴小姐可否知晓此事?”
返回开封府后,苏文昌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整夜。
他决定相信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那刺客定然就是裴小姐身边的婢女。
裴小姐既然会派身边的婢女暗中保护他,那就一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且极有可能,是想帮柳家翻案的人。
苏文昌虽缺乏办案的经验,但胜在记性好。
他在查到坝州山匪劫粮案后,就把相关的案子看了一遍,刚巧,其中有两桩都与这位裴小姐有关。
一是两年前,裴家商队被劫案。
二是半年前,许驸马带队剿匪时,从那山匪手中救下车队恰好也是裴家的,且领队正是这位裴小姐。
苏文昌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他又怕自己一旦将那刺客与裴小姐有关的事告知温大人,会将疑虑的火引到裴小姐身上,反倒恩将仇报。
他便只能想方设法地避开开封府的差役,亲自前来将事情问清楚。
他这性子倒是比裴庾欢想的要率直通透。
裴庾欢也没什么好瞒,直接道:
“不瞒苏大人说,我虽对柳明义案的内情知晓不多,但却在这京城吃过不少苦头。我知晓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的,苏大人虽是圣上亲封的制勘官,可您在京城根基尚浅,您要去查办的那个潘畅,背后又有数不清的牵连,哪怕他自知穷途末路,也会狗急跳墙。”
“潘畅和他背后之人是一定会从中作梗的。民女不想让百姓损失苏大人您这样一位好官,只能竭尽全力护您一程,能帮上忙,是天下百姓之幸。”
裴庾欢并不直接承认昨夜之事与冬菽有关。
毕竟冬菽确实是杀了三个人。
若迂腐的苏文昌要按律查办,会引祸上身。
但她的意思已然非常明了。
苏文昌听过就懂了。
他并不蠢,昨夜那刺客只能将事情闹成“刺杀”,才能免去他被胡搅蛮缠的孙家兄弟用“通奸”这样的龌龊去攀扯他、干扰他办案的麻烦。
他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被潘畅那一党的官员抓住可以参奏的把柄。
后知后觉的苏文昌除了自责于自己的鲁莽失察外,也对眼前这位裴小姐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但裴庾欢今日前来,并不是来向他讨要尊敬的。
确定自己已经得到了苏文昌的信任后,裴庾欢直接从袖袋中取出帕子,手指张开,将那枚从冬菽身上取下来的箭头摊在苏文昌面前:
“苏大人,昨夜你命大,早早地被官兵护送回了开封府,可实际上,藏在背后想要杀你的人可不止那一户邻居。”
苏文昌认出裴庾欢手中那一截是弓箭的箭头,他立刻皱起眉头:
“裴小姐,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裴庾欢答:“想要杀你的刺客用来杀人的。”
苏文昌当即意识到她话中有话,急切追问:
“暗中护着我的那位婢女可是受伤了?”
“是,她伤的很重,但好在没有危及性命。”
这件事,裴庾欢也没有藏着。
她得让苏文昌知道冬菽的功劳。
苏文昌眼中立刻涌上担忧,纵然那婢女在他面前杀了三个人,可想到她只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苏文昌就万般自责:
“这还是在京城周边,这还是在天子脚下,这帮人竟然敢如此肆意妄为,简直是不把大周律法放在眼里,太可恶了!”
但他的自责与愤怒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化作一声怒骂。
得中探花、平步青云的苏文昌,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与渺小。
他并没有被吓到,反越发涌现出想要与那帮贼人拼命、以正礼法的冲动。
这样正直到清澈的人十分少见,裴庾欢也颇有些刮目相看。
她将那箭头放到苏文昌手中,对他道:
“若苏大人告诉温大人,这枚箭头是昨夜的刺客刺杀你时用的,温大人定然能循着踪迹查到这枚箭头的来源。能不能将这些可恶的人一网打尽,就全看苏大人的了。”
铁革刀弓,但凡军中用的东西,必定是在炼铁时就标记得明明白白。
裴庾欢接触不到这些东西,她不认识,但她相信温毕衡的本事,温毕衡一定查得到。
不论昨夜伤了冬菽的人是不慎留下了证据还是在故意在借冬菽下套,她都要把人找出来。
苏文昌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捏着裴庾欢交给他的箭头,忽然表情一狠,冲着自己的肩膀就刺了上去。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