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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毕衡听到苏文昌这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陈家三人的身影。
那三个人现在还在后院厢房由差役看着,时不时来找他哭天抢地一番。
温毕衡记得,他们的女儿陈蛮也是被卖给了一个姓孙的班主唱曲。
而这个自常州来的田守仁的死也与镇国公府脱不了干系……
这两件事之间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温毕衡心中琢磨这些的同时,让差役去取了苏文昌要的殡帖和当时验尸的册录。
当时那具尸体的前胸后背虽然有淤青,但是程序走的非常完善,记录也很清晰。
且尸体已经送回了常州田家,过去了这么久,当时种种都无从探查,所以温毕衡并不担心自己会在这事上有什么纰漏,就放心地让苏文昌去看。
苏文昌确实看得认真,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后,他又着重理顺了一下这件事发生的时间——
正是镇国公府为圣上举办祈福宴的那一日夜晚。
这田守仁是以花匠的身份被带到镇国公府去侍奉这场宴席所用的花草的。
这封验尸册录与柳香香的供词一比对,田守仁的身份立刻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苏文昌问柳香香:
“这个田守仁平日可会侍弄花草?”
柳香香答:
“田家大房有经营花草生意,到二房当家的田守仁往日多是管理佃租,且都是吩咐手下人去做,民女没见过他打理花草。”
苏文昌了然,一个不会侍弄花草的富户乡绅,顶着花匠的身份被招引入镇国公府,然后摔死了。
如此离奇古怪,就算是三岁孩童,也能察觉其中的端倪。
苏文昌并不打算再去追问田守仁的死状,已经过去了两月,仵作也只会按着验尸册录上的记录供述,不可能再审出什么。
但考虑到镇国公府与鲁国公府的关系,以及鲁国公府跟那个两浙转运使潘畅的关系,苏文昌觉得这是一条值得查下去的脉络。
苏文昌转向温毕衡:
“烦请温大人调取一下这田守仁入城时的记录。另外,这田守仁的死虽然目前看来与柳香香无关,但毕竟圣上责令下官详查此事,下官也不敢有所懈怠,只能劳烦温大人,再寻两个办事妥帖的差役,往常州走一趟,去寻田家家主和那田守仁的身边人来问一问,看这位柳姑娘的供词是否属实。”
温毕衡一听这位初出茅庐的同僚都搬出圣上的旨意了,哪里还敢推诿,当着苏文昌的面便立刻将这两重命令交代了下去。
在等待差役翻查记录的时候,苏文昌重新看向柳香香:
“你来京城的缘由本官已经明了,现在在这公堂之上,你且说一说,你为何口口声声说你父亲是冤枉的?那日在定远侯府时,还在众人面前,口口声声说是两浙转运使潘畅攀诬了柳明义柳大人,这话的依据又是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温毕衡轻叹一口气。
要不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往常他们办案,若是涉及同僚的审问,一般要拉下去单独审,且潘畅还是鲁国公府二夫人的娘家哥哥,位及正五品,任两浙转运使数年,肥得流油,不知收买了多少同党,苏文昌这毫不避讳地公然开口,要是没能一举掀翻潘畅,便是圣上也保不住他。
柳香香也愣了一下。
柳家被抄后,她不是没有报过官,那时候父亲在书房中留了些证据,与偷藏的钱票藏在一起,被母亲藏下了,一起到了教坊司后,她才在那钱箱子的背板后面发现那些潘畅联合州府知州接着赋税吞没田地的证据。
那时的柳香香只是个突逢变故的官家小姐,涉世不深,想法单纯,她看着那些证据以为自己抓到了救命稻草,便带着证据去报了官。
单纯的下场就是证据没了,她被拖去卖给商船做了船伎。
直到那时柳香香才真正看清她面对的是什么。
时隔多年,她重新站在公堂上,重新被问及手中有什么证据。
心中的恐惧比所有情绪来得都快。
对上苏文昌那双眼睛,柳香香脑海中浮现的是裴庾欢与陈馒的脸。
她想,这次便是最后一次了。
若这次豁出一切却还是还不能赢,她便放弃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性命。
柳香香双手交叠在额前,无比郑重地冲苏文昌与温毕衡磕了个头:
“不满大人说,其实早在父亲获罪之初,民女便带着父亲留存的证据去了公堂报案,那位大人也像苏大人这样,将来龙去脉问清楚之后,便将民女手中的证据全都讨要了过去,说会详查,让民女暂且回去等消息。”
“可民女刚回到教坊司,就被教头带人绑了。他们将民女关在屋中数日后,便将民女拖到码头去卖了,而那位大人也不曾根据民女交上去的证据为家父伸冤。”
“民女敢问苏大人,您今日问我这些,是真心想要替圣上铲除蛀食国库的害虫,还是像那位大人一样,只是想搞清楚民女手上还有没有证据,好更好地官官相护,护住那使民不聊生的狗官?”
她声音铿锵,却没有太鲜明的情绪,麻木冷静的与牢中那副娇弱哀戚模样完全不同。
但反倒是这份麻木,在这一刻刺痛了温毕衡与苏文昌。
温毕衡自不必多说,这样的事他见的多了,纵然柳香香只是含糊带过了自己的遭遇,可从教坊司到被卖去商船、再到从戏班歌伎变成乡绅富户的姨娘,其中煎熬,可见一斑。
苏文昌则是连眼梢都气的吊了起来,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迈到柳香香面前,愤怒又郑重道:
“岂有此理,为官者,应当心怀公义,为民做主,怎能做出这种毁灭证据残害百姓之事?柳姑娘,你放心,本官既然有幸能得圣令来调查此案,本官定然要将此案查个明明白白,无论是当初的攀诬,还是那常州县丞的徇私舞弊,本官都会查个清楚!”
事情闹到现在,柳香香除了信他也别无他法。
她破釜沉舟地开口:
“民女愿意再信大人一次。当年父亲藏下的证据,确实已经尽数交到常州县丞黄明亮,所以父亲亲笔写的文书民女已经寻不到了。”
温毕衡惋惜地叹了口气,觉得那些东西应当已经被黄文亮毁了,苏文昌则在思索现在派人去将黄明亮传来审问,能不能审出一二,但就算是他也知晓这事基本是办不成的,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没资格提审朝廷命官。
而柳香香又在这时开口:
“不过,父亲当年所写之事,民女已经一字不落地全都背诵了下来,民女现在就可以完整地誊抄出来,供两位大人了解当年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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