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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为何要缠这个?”
一截窄布从宋微明松开的衣襟里滑出来,落在两人中间。一头压在衣摆下,另一头拖到地上。
霍去病低头,布带上的绳结已经散了。
宋微明一手按住领口,后腰抵着案角。木头硌进腰侧,她没敢挪,先把衣襟拢紧。
“霍校尉深夜翻墙,擅闯朝廷命官的营帐,还趁本官睡着翻动农图。这事若传到御前,你猜陛下先罚谁?”
霍去病弯腰捡起布带,用刀鞘挑到案上。
“少拿这些糊弄我。男子为何缠这个?”
“旧伤。”
宋微明答得很快。
“下官幼时伤过胸腹,受不得颠簸。白日还要下地,束紧些,干活方便。”
“我把你横放在马背上时,怎么没听你提过?”
“霍校尉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方才摔了一下,布就散了。它能护什么伤?”
“我身子弱,骨架也比旁人小。这是医者教的法子。你没见过,也不能说它不存在。”
霍去病抬了抬下巴。
“身子弱,连喉结也能弱没了?”
宋微明咽了口唾沫,按住衣领的手又用了些力。
霍去病往前一步,铁甲撞上案沿。几片竹简滚到桌边,碰出几声轻响。
“军中也有个子矮、骨架小的男人。他们的肩、腰、胸腹都和你不同。”
“哪里不同?”
“腰细,肩窄。”霍去病停了一下,“胸前也不对。”
“你胡说什么!”
“叫个医者过来验身。你有没有撒谎,当场便能查清。”
霍去病转身要唤人。
帐外传来甲叶摩擦声。巡夜卫士停在门外,隔着帐帘请示:“宋大人,帐中出了什么事?可要属下进来?”
宋微明按紧衣领,嘴唇没了血色。
巡卫进来,先撞见半夜翻墙的霍去病,再瞧见案上的束带,她连编话的工夫都没有。
右手缩进袖中,摸到了案边那把裁纸的小刀。
刀刃只有半指长,平日裁麻纸也得来回割上几次。宋微明把刀尖抵住腕侧,皮肉陷下去,留出一道浅印。
“别出声。”
霍去病回过头,这才瞧见她袖中的刀。
“放下。”
“你敢让人进来,我现在就割。”宋微明的手抖得压不住,刀尖仍抵在腕侧,“欺君要死,当场被抓也要死。横竖活不了,我自己选。”
“宋微明!”
霍去病跨过案角。
她手腕才要往下压,腕骨已经被扣住。霍去病避开她掌心和虎口的伤,把她的手按在案上。
宋微明伸出左手去抢。
霍去病反扣她的手腕,夺走小刀。刀刃擦过皮肉,腕侧多了一条红痕。
他把裁纸刀攥在掌中,胸口连着起伏几回。
“就为了藏个身份,你真敢送命?”
“这事牵扯的不止我!”
帐外的卫士又唤了一声:“宋大人?”
霍去病挡在她身前,朝外吩咐:“无事。我与宋大人商议军马草料。继续巡守,别让人靠近。”
外面停了片刻。
“诺。”
甲叶摩擦声顺着营道远去。
宋微明刚放下肩膀,霍去病便抬手撑住案面,把她拦在案前。
“现在说清楚。”
“你已经猜到了,还要我说什么?”
“我要听你亲口承认。”
宋微明朝帐帘偏过头,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清。
“我是女子。”
话出口,她垂下双手。袖口落下,盖住腕侧的红痕。
女扮男装入仕,欺瞒朝廷,无论查出哪一条,她都逃不过问罪。
她在槐里藏了几年,老主簿每日跟着办差,也没察觉。霍去病翻了一回墙,便查出了她的身份。
“为何冒充男子入仕?”
“为了活命,也为了免得被人随手定门亲事,塞进花轿。”
宋微明不再拿旧伤搪塞。穿越之事不能提,她只能从宋家败落讲起。
“家里败了以后,谁肯供一个女子读书?我若不用男子身份,县衙的门都进不了。管地、修渠、改犁,这些事也轮不到我做。”
“卫家知情吗?”
“不知情。”
“皇后呢?”
宋微明抿住唇。
卫子夫替她整理过衣领,也许已经察觉端倪。猜到身份和听她亲口承认,终究有区别。
“我没告诉过皇后。”
“你顶着卫家远亲的身份接近陛下,图什么?”
宋微明的火气窜了上来。
“我要攀附卫家,还会躲在槐里跟牛粪过日子?”
霍去病没有接话。
“天幕才把我的名字挂上去,我便回县衙收拾包袱。金饼、文牒、干粮,还有两张胡饼,我全装上了。是谁带兵封城抓的我,你忘了?”
宋微明抬手点了点他。
“我要真有图谋,见了羽林卫就该开城门迎人,何必戴着破斗笠,混在买菜的百姓中间?”
霍去病记得城门口的情形。
宋微明弓着背,脸上抹了泥,包袱里塞满金饼、文牒和干粮。身份被叫破后,她搬出大汉律法,又拿官员交接拖延,折腾半天,只为找机会出城。
“槐里县那些人呢?”
“他们只当我是县丞。”
宋微明压低声音。
“身份一旦泄露,县衙的人都要受查。老主簿年纪大了,地头那些老农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还有卫家,我没借过他们的势,族谱上的亲缘却断不了。”
她抬起头。
“你要揭发,现在便去,我不拦。不过后面的事,你也得算清楚。青贮试验才开头,上林苑还藏着往外递消息的人。五千亩荒地没人管,曲辕犁没人盯,苜蓿也才刚发芽。我若被问罪,这些事交给谁?”
霍去病被气笑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敢威胁我?”
“我只是把后果讲清楚。”
“又跟我摆官腔。”
“当官久了,改不过来。”
霍去病抬起手。
宋微明立刻往后退,腰又撞上案角。
他的手越过她身侧,拿起案上的束带,塞进她怀里。
“重新束好。”
宋微明抱住布带。
“什么意思?”
“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霍去病转过身,背对着她。
“给你半刻钟。再磨蹭,我便喊人进来帮忙。”
“你敢!”
宋微明抱着布带躲到屏风后。衣摆扫倒脚边的竹筒,几支笔滚了出来,她没顾上捡。
双手还在发抖,布带连着打了两次结才系稳。她怕布结再松,勒得过紧,胸口闷住,呼吸也费劲。
帐外随时有人经过。她只能忍着,将衣襟合拢,腰带也重新系好。
“好了。”
霍去病转过身,等她整理严实,才走向帐门。
手刚碰到帘子,他停了下来。
“从今日起,三件事。”
宋微明按住额角。
“你还要跟我约法三章?”
“第一,不许独自乱跑。上林苑有内鬼,你去哪里,都得给人留句话。”
“本官办差,还要逐项向你报备?”
“你可以不报。我派人跟着。”
“霍去病!”
“第二,不许再拿命逼人。”
“方才情况特殊。”
“再遇上这种事,把刀交给我。”
宋微明抬手指向他的腰间。
“你那把刀能砍人,我把刀交给你做什么?”
霍去病按住刀柄。
“总比留在你手里强。”
“第三呢?”
“在我面前,别装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宋微明抱起手臂。
“那我该怎么做?每日见你先行女子礼,再谢霍校尉替我保住脑袋?”
霍去病转身走回来,停在她面前。
“宋微明,你的欺君之罪在我这里。该怎么处置,我还没定。谁也不能抢在我前面动你。”
他用刀鞘敲了敲案面。
“张汤不行,上林苑的内鬼不行,你自己也不行。”
宋微明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笔,一支支放回竹筒。
霍去病掀开帐帘。夜风灌进帐中,灯芯晃了几下,火苗压向案角。
“明日早朝,你跟我一起去。”
他按住腰间收走的裁纸刀。
“你的秘密,我先替你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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