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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没有落锁,但同样没有明显的机关,如同监牢一般留了个通风的缝隙,尺寸刚够保证人不会被憋死。
路昭艰难地凑近窥看——
黑暗。
等了很久眼睛才适应。
石室靠墙放着两张石床,也只有两张石床,各躺了一个什么,四肢都被铁链拴着,类人又似兽。
影子一动不动,仿佛是两具尸体。
这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啊!
自己该不会是误入了什么古怪墓穴吧?
来都来了……
天灵灵地灵灵,列祖列宗保佑!
路昭咽了口唾沫,碎碎念后,他狠心掏出小半根之前截留的蜡烛,一番操作下,便成功有了照明。
青年告罪一声冒犯,于是举着烛光贴近门缝,借着漏进的一点亮进一步察看。
内景委实可怖,较近的一人脸色灰白,胸口的起伏倒能证明对方不完全是死人——至少还没死透。
加上石床并非棺材的制式,大周立朝至今民间也并无活葬的传统,便首先排除了是墓地的可能。
路昭悬着的心来不及放下,忽然灵光一现。
既不是地窖,也不是墓道……入口隐蔽、锁链、地下……
这配置,不就是暗牢吗?
要问路昭是怎么认出来的,其实也不难猜,长安这些勋贵大都是表面光,说到底谁家没个安置人犯的去处?没个难言之隐了?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但话又说回来,高门大户争斗不断,对这种阴私伎俩,路昭也算是司空见惯,可药王谷这种口碑高风亮节、尽出江湖老好人的地方,竟然也有……?
路昭定了定神继续分辨细节,若有更多的发现也好回头与三娘讨论,可就在青年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老兄身上时,他竟有了个毛骨悚然的发现。
……原地躺尸的对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不,应该说是瞪开,且还是死不瞑目的面相。
路昭被这灵异的一幕惊到,下意识地后退,可没等他回神,接着一阵阴风袭来,好死不死地吹灭了烛焰。
青年几乎是瞬间闭眼挥剑,转身一通乱扫,没发现什么阻力后,才试探地睁开一条缝。
钟道雪就站在甬道入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女人靠在石壁上,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后跟抵着墙根。
姿态松弛得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你在看什么?”
她的语气不冷,恰恰相反,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轻快。
路昭无比熟悉这股看戏似的玩味,他曾经也是这么旁观庶弟上房揭瓦后、被父亲拿着鸡毛掸子追了满府的。
你问年少的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路昭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他也没有自欺欺人地问对方“能不能不告诉三娘”之类的蠢问题。
路世子只是心累地表示:人艰不拆。
“他们……”
路昭的背贴着铁门,心跳还没平复,但记得出糗全程的他,转移起话题来也是十分迅速。
在确认表情管理不会漏给女人其他有用信息的前提下,青年大脑飞快运转,已经猜到了牢中人的一半身份。
除了那位被一起救到药王谷,始终没露面的药人兄长还能有谁?
是啊!还能有谁?
路昭眉梢一挑,自己要是没看错的话,牢里可是有两个人。
“里面那个人,”
像是终于见到熟人的缘故,青年一下子放松下来。
“是你阿兄?”
钟道雪却注意到,对方虽然表现得活泼,但气息始终不曾松懈。
是在防备她。
更甚至于,是在有意试探、引诱她出手。
“聪明。”
女人拍手称赞道。
路昭并不是她的目标,钟道雪非常理解对方的小动作,但是没什么用。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何况,真要出手的话,蛊毒可是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
钟道雪摩挲着那块凸出的腕骨,触感犹如凉玉。
似是被自己的手感取悦到,女人的嘴角翘高了一点。
“那另一个呢?”
论该如何扮演一个没心眼的绣花枕头,路昭可谓是术业有专攻。
他自然察觉了女人的不屑,选择卖破绽来掩盖真实意图,青年于是骄狂无状地追问道。
钟道雪却径直走到铁门旁边,期间甚至不曾伸手摸索一下,说明她对整个秘道的布局是极熟悉的。
女人竟然屈指往石门上轻敲了两下,给路昭看愣了。
不是……你……我……
这么肆无忌惮吗?
“你觉得他像什么?”
少年郎唇红齿白,春风不过如此,此时却但笑不答,神色似讽还嘲。
满室生光,但钟道雪看不见这些。
“你猜,”
她说着,抬手碰了碰白绸覆盖的、眼窝的位置。
竟然是像被戳了一样,往里凹陷的?
路昭有点儿惊诧于这个发现,他以为女人只是简单的目不能视而已。
“影衙的暗探?江湖上的仇家?还是……山里的野人?”
“你炼的,”路昭长出一口气,说道。“药人。”
对方实在诡异,且左右摇摆、似友似敌的立场让他没什么虚与委蛇的空间。
“对了一半,”
钟道雪回过身来,对着路昭,仿佛能看见似的。
“他本来是个活人,很能扛药的活人。”
一男一女在本就逼仄的石道内对峙。
孤男寡女……毫无感情。
一个看似风流实则夜叉,另一个更是阴森得演都不演了。
“我试过不下几十种蛊,可他都没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路昭用摇头代替了说话。
女人显然越说越兴奋,他已经不觉得对方会真的期待自己的回答。
“意味着他身体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能够让蛊虫活不下去。”
事实上,世子爷的眼力也没出过错。
钟道雪确实没想等路昭的分析,便自顾自解释下去。
“蛊虫活不下去,就不会吃阿兄,阿兄就不会死。”
“所以我就把他留下来了,”
“他好好活着,阿兄也好好活着,各取所需。”
说完这句话,钟道雪也走出了秘道入口,却还跟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路昭也是才发现,原本的机关所在此刻正盘踞着一条通体发亮的黑蛇。
蛇像是也看见了他,分明不是进攻的状态,却亮出了两根锋锐的毒牙。
从蛇牙上的青光判断,应该是一口就能准备吃席的程度。
“你是那个什么……侯爷?”
“你怎么知道?”
“听婆婆说的,还有你的脚步声,”
钟道雪一挥手,黑蛇便亦步亦趋地跟上,就在快接近女人裙边时,还不忘扭头朝路昭再呲一回牙。
看来是很不喜欢了。
就见它飞快地摇起蛇尾,欢快的频率让青年顿时联想到胡为霜酒铺附近爱叼他鞋的那只大黄狗。
……黑蛇没有表情,可此时此刻,路昭竟然硬生生从它身上读出了一股极其人性化的谄媚。
这对吗?
“四人里最轻的一个,走路不压地,但步子虚……人挺富贵。”
路昭很想反驳,然而钟道雪没有给他任何分辩的机会。
女人与蛇就要扬长而去。
“等等!你说各取所需,”
路昭追到她身后喊了一嗓子。
“那你阿兄呢?他需要什么?”
钟道雪竟真的停住了。
她没有转身,日光从台地边缘照过来,把那条黑裙边缘也镀上一层白。
女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似笑非笑。
“他需要活着。”
她说,
“我只需要他活着。”
银葫芦瓶叮当、叮当,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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