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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尚且没亮透,路昭的喊声就响彻了整个台地。
“三娘——”
胡为霜在不知根底的环境中始终持有警惕,此时以一个矫捷的翻身下床,在她推门而出的同时,方絮也从隔壁出来,两人几乎同时赶到了台地上。
只见路昭赤着脚站在中央那根木桩旁边,难得不见骄矜,头发肆意披散,脸色也有些发白。
“地底下有……”
路昭除了怀揣大侠梦,志怪的本子也没少看,此刻显然是回味起了什么,一身的鸡皮疙瘩。
“昨晚我听了大半宿,是挠墙的声音,从地下来的。”
路昭的表情很好懂,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害怕什么,方絮没有不信对方的话,只是比起神神鬼鬼的那些,他更倾向于有人作祟。
男人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过了一会儿起身。
“白日里听不见,但地面确实有微弱的震动。”
然而信息不足,得不到更多的推论。
沈药之出来便恰是时候。
“我也听着了,夜半时分,类似撞击声,却不怎么规律。”
青年的潜台词明显,没规律,也就是排除了信号的方向。
胡为霜跟着话音瞧过去,不知是不是动身匆忙的缘故,他既没有披帷帽,也没有仔细地绾头。
那头白发就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绑着,稍短的几缕垂落额前,拂过眉骨,似有若无。
骨清如竹,弱质盈盈,这般存在便是一种脆弱的挑逗,让人忍不住亲近,让人忍不住毁灭。
想要远观亵玩都是人之常情,然而胡为霜通通没有,她只是从备用的包袱里翻出一件粗棉斗篷,是自己常用的青灰色,不起眼。
胡为霜绕到青年身后,沈药之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噙着笑俯下身来,方便女人替自己系上披领。
斗篷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荚味道,以及几不可辨的松香,沈药之的鼻子灵,如愿以偿被胡为霜的气息包裹住,自觉关系往前一大步,再看看眼前的情敌,险些憋不住笑。
小狐狸于是攥拳掩住唇角,轻咳一声,接下来的思索也有了力气:“类似骨头敲起石头的声音。”
沈药之再次抛出一个关键线索。
方絮一向是正事为重的性子,面对此情此景,要说他一点儿醋也没吃,那是不可能,但问题迫在眉睫,他若争风吃醋、只为夺取胡为霜的注意,更是不可能。
沈药之的这些小手段就算告诉他,他也是不会做……?
方指挥使头一次没能说服自己,于是又变回熟悉的冰块脸,只是释放冷气的频率更高了。
不死贫道死道友,沈药之和胡为霜没受影响,倒霉的就只能是最先引来一行人的路昭。
但俗话说得好,“你有张良记、我有过墙梯”,路昭狠下决心要争宠的话,方絮这张冷脸的威慑其实也没什么作用。
就见好颜色的娇娇世子爷眼睫一扇,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什么叫骨头敲石头?”
路昭努力回想着侯府姨娘们告状时的神态做派,使出吃奶的劲儿模仿起来。
不得不说,小妾有小妾的招数,他老爹享了这么些年的艳福,还是有点用处的。
远在长安但真的有派人掩护的宣平侯:这儿子还能要吗?
甚至怕胡为霜不信,路昭索性再低一低头,眼泪是挤不出来了,但眼含水光也是好看的。
美而自知,是他对自己的定位。
天生的皮相路昭说不上厌恶,但也一向不是多么喜欢,原因很简单,哪个过五关斩六将的盖世大侠会长这样?
曾经的路昭为了摆脱小白脸的刻板印象,是晒也晒了,糙也糙了,练武多年从不保养,但这张脸精致如故。
而此刻,路昭却发自内心地庆幸自己拥有这张脸。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自己生而肖母。
如果是顶着老侯爷那张严肃起来可止小儿夜啼的面貌……他怕不是会直接出局,哪还有如今死缠烂打的机会?
吃软饭就吃软饭吧,软饭也香啊!再者说了,他人至青年,突然牙口不好也很正常吧?
只要能换来心上人一分心软,在路昭眼里就是天大的便宜。
“三娘……”
“就是说地下有活的东西,”
没等胡为霜开口,方絮直接打断了对方接下来的施法,并且成功收获情敌一个幽怨的眼神。
“但不知道是什么。”
沈药之乐得看戏,方絮完全不在乎。
胡为霜……她并没有应对修罗场的经验……
“去问孙老前辈。”
女人于是说道。
……
孙仲景的石屋里,药味比昨日更浓了。
老者靠在床头,苏婆婆刚喂完药,正端着碗往外走。
见四人下来直奔屋内,老妪减缓了收拾的动作,同时用碗底轻轻磕了下门框,似作提醒,屋内的咳嗽声便戛然而止。
见状,方絮不免有些怀疑:
——并非他疑心多重,只是这病症发作时也能想停便停吗?
他注定是得不到答案的。
苏婆婆门神一般挪了几步,又站定,便是也要在场听的意思。
胡为霜眼神微闪。
对方好像很不放心让老谷主和他们单独接触,是怕他们对老谷主不利?还是怕老谷主说出什么?
思索的工夫,方絮已经单刀直入:
“孙老,昨晚我们听到些动静,地底下……”
不等他说完,孙仲景便急促地出言打断,语气甚至一反常态地有些强硬。
“啊——大抵是山里头风大,灌进地缝里,声儿就怪得很。”
“可是四个人都听到了,”
路昭与沈药之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开口诈道:“风没有那样的节奏吧?”
知道这个解释蒙不成了,孙仲景果断又换口风。
“药王谷底下是空的,早年挖过一些……储藏的地方。”
老者像是感慨。
“年久失修,石头难免松动,风一吹就有响儿,常有的事。”
语气又恢复了和蔼,他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着灰白的须发。
“那里许多年无人踏足,和你们说也是无益,解决不了,放着就是了,不必在意。”
方絮审讯过数不清多少犯人,孙仲景的不自然瞒不过他这双火眼金睛。
但话说回来,他们此行又不是官面来查案,对方铁了心不想说,他方指挥使再大的官威也问不出什么。
况且,他也不想对这位有信有义却时日无多的老人咄咄相逼。
“储藏的地方?”
方絮试探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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