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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这是义父教会她的最后一个道理。
潮气沾湿了四人的衣襟,不知算不算露水。
故事已经讲完,胡为霜抻了抻胳膊,捞回地图起身,又顺手捡了一根坠枝,那上头的花已开过了极盛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凋谢了,只留下三两瓣顽固的花瓣。
她指尖稍稍使力,梨枝就从中折成了两段,胡为霜娴熟地抖掉多余的花叶,便以此为簪,将乌发如往常一般绾起。
酒气有些上头,又或许是回忆致使动情的缘故,她再觑向三人时,便作眉眼盈盈之貌。
荆钗布裙,眼波流转而唇齿俱默,唯有湿漉漉的花香浮动。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静女其姝,岁月静好。
沈药之脑海里短暂地闪过这行词句,恰如此时,前人遗落的心境被他重新拾起。
胡为霜看着不知在思索还是痴愣的三人,没想到最后是由路昭第一个开口,只见他把酒碗往石阶上一搁,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手。
“大侠遇到不平事,自然不能绕着走。况且今晚这刺客——我要是不在,他可能从背后捅你一刀,这种事我不能让它发生第二次。”
“你手还在流血,”
“流血怎么了?我爹当年在战场上被人捅了个对穿,第二天照样上马杀敌。我是他儿子,一脉相承,不能丢老路家的脸。”
沈药之接话时的眉目始终舒展,心疼在其中一闪而逝,但很快,他便又垂下眼帘,恢复到看不出情绪的神色,察觉到胡为霜看过来,他顺势开口:
“我来蜀中本就是为了找世叔的传人,三娘莫要弃我一人。”
而后,他又善解人意地补充道:“自然,也不必有所负担,就当我只是还债。”
期间,方絮把刀横在膝上,一直没有说话。
眼看着就剩他一个没有表态,路昭忍不住问道:“方兄,你跟不跟?不过你是蜀地总指挥使,要是走不了,咱们也能理解——”
“我跟,”
方絮打断他。
“可是你——你不是还得管靖安司的事吗?”
方絮拄着刀柄,把刀立在砖缝处——开了刃饮过血的兵器往往很容易分辨,类似这把刀,本身不是多么夸张的利器,但此刻,天光从刀尖上滑过时,却看起来锋芒毕露。
“青城派灭门案的关键线索指向药王谷,地图中的药王谷位置大概在湘西,已经超出了蜀地靖安司的管辖范围,
而靖安司本就有协管江湖事务之责,跨辖区办案更是有许多先例可循,所以手续上没有问题。”
沈药之听懂了潜台词,歪头看着他。
“手续是明的,那实际呢?”
“实际是,这桩案子在蜀中查不动。”
方絮的语气很平稳,陈述着一个他反复推敲过的结论,
“影衙步步紧逼,赵无极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关键证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随时可能被暗杀,继续留在蜀地,案子查不动,证人也可能保不住。
反倒是我主动申请出蜀追查,顺便把案子从赵无极的势力范围里抽出来——至少在湘地追查赵无极犯案的证据,比在蜀中。他的老巢和他硬碰硬有效得多。”
“你上司批了?”
“……我的上司不蠢。他知道这案子留在手上就是个烫手山芋,如今有人愿意扛着走,他求之不得,蜀地这边的日常事务暂由我的副手陈邕代理,若逢特殊情况则密信沟通。”
路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沈药之却若有所思地看了方絮一眼。
跨辖区查案的理由明面上说得通,但陈邕暂代蜀地事务这件事——一个靖安司指挥使对副手的信任程度高到能把整个区域托付给对方,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吧?
故而青年的目光没有立刻从方絮脸上移开。
“就这些?”
方絮沉默了一瞬。他当然不止这些理由,但有些事情并不在可以提的范围……比如他怀里那块五皇子的玉佩还未用过,比如影衙未必不知道他和五皇子之间的联系,他主动离开蜀中,未尝没有替安国公府避嫌的意思——胡为霜的身世明显并不简单,如果影衙继续追查出什么把柄,曹禺难保不会把他和她之间的联系当成夺嫡漩涡中的一张牌,此时若先发制人离开蜀地,对方拿捏不到人,便少了一个能够借题发挥的理由。
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至少现在不能。
而他已经说出口的那部分,也并非敷衍,事实上,方絮在查青城派案卷的时候,意外发现影衙封存了一批庆历年间的旧档。
有关二十三年前,凡事涉扬州胡家的卷宗悉数被曹禺收回,靖安司竟然连一份副本都没能留下。
可问题是,一个民间的医道世家被灭门,为什么要由影衙来封锁消息?不止相关记载与知情人被抹去,那年的档案更是出现了明显的断代,方絮想起他试图复核时,上司讳莫如深的眼神……为什么在那之后影衙便开始追查“血脉”?为什么这种残忍的秘法能够被朝廷允许使用?为什么分辨程序至今还保留在影衙的行动流程中?为什么青城派弟子只凭这两个字便找上了胡为霜?
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多也不少,从胡为霜暴露出的实力来看,对方显然不属于无名之辈,就是不知……究竟是豪侠榜上的哪一位?
青衫客的养女,应是随父姓,由此可得青衫客的俗家名字恐怕也是胡,又是胡氏……是否和被仓促灭门的扬州胡家有所关联?隐秘其中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方絮只觉得眼前迷雾半遮,各种线索勾勾缠缠成了一团,他有种直觉,这些答案或许能在药王谷找到一二。
沈药之掌中不知何时绕上了一串褐色药珠,苍白的手指扣住珠子慢慢捻动。
“既然都要走,那就商量商量怎么走。”
方絮收刀起身,看向院门外的方向:“与其坐等,不如先发制人,现在走,沿官道,青石镇往东,经归燕客栈出蜀。官道沿途有驿站和镇子,补给方便。”
沈药之挑眉:“影衙的眼线可都在官道上。”
“所以白天走,夜里歇。”
方絮语气平淡,“影衙的人习惯在暗处活动,昼伏夜出。白天的官道赶路人多,眼线要盯的是孤身夜行的可疑人物,不会挨个盘查光天化日之下的旅人。”
他顿了顿,又道:“我身上有靖安司关牒,路昭的世子身份必要时也能拿出来用,真遇到盘查,反而比绕小道更好解释。”
路昭则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暗纹锦袍,主动举手:“那我得换身衣裳吧?这走在官道上也太扎眼了。”
“你终于发现了。”
沈药之头也不抬。
胡为霜已经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两套粗布短褐,往路昭怀里一塞:“穿这个。靴子也换,银线绣花隔着三里地都看得见。”
路昭老老实实抱着衣裳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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