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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路不可行符”,遮的是鬼眼,遮不住人眼。也就是说,从始至终,陈万川都能看见洞口的一切。
而赵云舒在躲在洞中的那段时间里,仔仔细细观察了这个货郎——他看见陈万川被拖来时,虽面露惧色,眼神却一直在四处打量,手也悄悄探入怀中。这是个不会坐以待毙的人。
所以,就有了刚刚那一出。
当鬼将弃了陈万川,转身望向洞口之时,这货郎已夹着孩子奔出十余步,他脚下不敢停,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方才他被拖至洞前,心中本已绝望。
但是吧,毕竟常年走南闯北,目力远胜常人,一眼便看见洞口石壁旁,有个年轻道人正朝他比划手势。
那道人半身藏在石后,只露出右手,五指翻飞,先指自己眼睛,再指鬼将后背,而后两指作走路状,向下一处地面一点,最后五指一握,作了个“抓”的意思。
陈万川看了一遍,没懂。
那道人不急不躁,又比了一遍,这回他放缓了动作:先指自己双眼——我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我;再指向鬼将——它看不见我;然后指向地面一处青石所在——你往那儿躲;最后握拳一提——抓着人就跑。
陈万川心中顿时明了。
他佯装吓得腿软,踉跄退了两步,恰好退到那处地面——那里卧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正挡在他和鬼将之间。
然而他无暇细想,鬼将提刀走来的那一刻,陈万川把心一横,依计而行——先泼黑狗血。
他不是不知这些东西奈何不了鬼将,但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
果然,鬼将低头弹指,似乎要嘲笑,然后一刀砍来。
就是这一顿,陈万川就知道了猫腻。
他砍的不是自己,是刚刚道人指的石头!
这鬼怪的感知被误导了,这也能砍歪!
“走!”他吼出这一声的时候,心中对那年轻道人已是由衷拜服,故而脱口而出:“多谢道长!”
这一声喊,既是为道人喝彩,也是依计而行——把鬼将的注意力引向洞口。
他跑出数十步,钻进一片矮树林中,这才敢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年轻道人已从洞口跃出,衣袂当风,挡在了鬼将与那几个被抓之人中间。
陈万川心中一凛,暗道:此人不是寻常道士。
他见过很多所谓的大师老道,哪怕会几张术法灵符,见了这种连黑狗血都不怕的厉鬼,估计老早就避之不及,哪有像他这样,故意跳出来让人看的?真是个有本事的!
至于赵云舒……
其实,几分钟之前,在洞穴里面的时候,他脸上表情就只剩下苦了。
明明都安排好了,只要躲在道路不可行符所在的地方,安稳等到天亮就好了。
可是……没办法呀。
赵云舒在心里默念:“师父,您老人家别怪徒弟。您教我行走江湖要明哲保身,徒弟都记着呢。”
老道士行走江湖六十多年,一生谨慎,这才安享晚年,七十而终,平时也时常劝告赵云舒要记得缩头,安全第一,要心平气和,不要意气用事。
按照师父的教诲,他应该在洞里老老实实蹲着,把耳朵堵上,把眼睛闭上,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天一亮,鬼怪自退,他拍拍屁股走人,说一句“弟子今日又保了一条小命”,就算对得起老道士六十年缩头缩脑的谆谆教诲了,他赵云舒又不是什么大侠,他就是个老道士收下来的小道士,还是野生的,连度牒都没有,而且两个时辰之前,连师父都没了。
何必呢……几个素不相识的人。
一个货郎、一个村妇、三个娃娃,他们姓甚名谁他都不知道,往后也不会知道。
只是……确实没办法装聋作哑啊。
所以,等他走出洞口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
另一边,美人在一旁掩口轻笑,目光在赵云舒身上上下打量,道:“好大胆的道士,连我家将军都敢算计。”
赵云舒道:“不敢不敢,在下就是替将军试试,这把刀砍石头的动静好不好听。”
鬼将目中红光大盛,一步踏前。
但是,那美人却率先说道,拦住鬼将:“也好,既然道士出现在这里,方才我们所言,你应该也听见了吧?”
“是,你们是盯着我师父的东西来的?”
“既然知道了,那就不必我们麻烦了吧?老实交出来吧。”
赵云舒负手而立,面上笑容不改,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方才他在洞中将鬼将与美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什么“太守”、什么“白骨观”、什么“小姐”,零零碎碎凑在一处,虽不尽了然,却已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这帮鬼物不是来索命的,是来找东西的。
既然有所求,便有讲价的余地。
“交出来?”赵云舒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将军说的,莫非是那方青玉匣子?”
鬼将目中红光一凝,沉声道:“确实有这东西?”
赵云舒心中暗道:我不知道。
但他面上却露出几分难色,叹道:“知道是知道,只是有些难处。”
“什么难处?”鬼将刀锋微转,寒光映在赵云舒眉心,黑暗中一道白痕将他的脸分成两半。
赵云舒却不答,反而转头看向那几个瘫软在地的俘虏——那行商已带着一个孩子跑了,还剩两个小孩,以及一个在念叨菩萨的妇人。
他们此刻连哭都不敢哭了。
赵云舒看了她们一眼,顿了顿,随即转头。
他收回目光,对鬼将道:“将军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东西的?”
鬼将道:“自然是找东西。”
“那就是了。”赵云舒双手一摊,“将军是来寻物,不是来打牙祭的。找不到东西,这几个人的肉,吃了也没什么滋味,不如放了,也算是积点阴德,东西的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鬼将尚未答话,那美人在一旁却笑出了声,道:“你这道士倒有趣。我家将军杀人如麻,你却叫他积阴德?”
赵云舒正色道:“此言差矣。积少成多,谁说欠债的人就不能挣钱了?日后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呢!”
他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倒是让鬼怪们都有些愕然。
啊?说咱们将军投个好胎吗?
说的是咱们吗?
鬼将有些忍俊不禁:“说本将投个好胎?哈哈,不过……按你这个说法,放了他们,你便交出东西?”
赵云舒摇头道:“非也,放了他们,我就承认——东西确实在我这里。”
鬼将目中红光骤然暴涨,周身煞气掀起狂风四溢,迫得赵云舒倒退半步。
然而他脚跟顿了顿,硬生生又站了回来。
但鬼将再度朝他看来!
赵云舒站在原地,与那鬼将眼中红光一触,魂魄几欲离体飞出,只觉有千百亡魂同时在耳边哭嚎惨叫,杂以金戈交击、战马长嘶,百般声音灌入脑中,头痛欲裂!
但是,他竟然忍住了,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面上显得风轻云淡。
然而这一切没有结束,很快,赵云舒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腐烂——
他马上明白,这是白骨观的能耐!
白骨观即观想人的身体成为白骨的修法,皮肉烂堕,渐令骨净。
其次观全身成一具白骨,再扩及他身。渐广至一家、一村而至全世界充满白骨,后再摄回自己一身。
此时被白骨观观至体魄,竟真的让他的身体出现了皮肉烂堕的迹象!
赵云舒忍耐着肉身腐烂带来的酥麻酸痒,仍旧是不动,等着对方的反应。
那美人却轻轻制止了鬼将,说道:“道士,你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也相信你是个不怕死的,只是,刚刚跑了,怎么现在倒还生出一副侠义心肠来了?”
赵云舒听了这话,活动了一下身子:“人家只是路过,平白无故因为我的缘故被你们牵连,我若不管,那像什么道理?我既修道,这叫因果,懂吧?”
但就是活动这一下,他的手上和脚底,竟然被蹭掉了一块皮!
仔细一看,皮下是一块块的血脓,看起来已经有些浮肿。
他的肉身,已经开始从表层腐烂了。
不知道这白骨观是怎么练的,明明是佛家法门,居然能练成这般邪法来。
但观法和观想图这种东西吧,同一座山,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一样的观法和观想图,不同的人看来就感觉不同,仁者从中能见仁,智者从中能见智,能有许多的分别。
所以,世间才会有‘正宗’的说法。
“那么,按你这个说法……我放了人之后,你才会和我交涉?否则的话,你宁愿死?你就这么不怕死吗?”
“既然你知道我师父是云台观出身,那你也该知道,我是玄门正宗的弟子。”赵云舒梗着脖子说道。
这话说出来,全场都是一愣,其他人自然是被气魄唬住了。
只有赵云舒自己知道——
云台观?
不知道,没听说过。
玄门正宗。
对……对吗?
那管他呢,行走江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玄门正宗……据我所知,道士你从未在名山大观之中修行过吧?”美人似笑非笑,打量着赵云舒。
赵云舒轻轻摇头:“这世间,无一物非天,无一物非命,无一物非神,无一物非玄。物既如此,人岂不然?人皆可曰天,人皆可曰神,人皆可致命通玄,是以善道者,即一物中知天、尽神、致命、造玄,故曰玄门,我既善道,又如何称不得玄门?”
这一番话,说的那美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这道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莫非是个游戏人间的真神仙,是得了云台观真传的?
若真是有云台观的真传……
美人只觉得后背隐隐芒刺作痛,那般恬淡冷静的气度也有些消散了。
“装神弄鬼。”鬼将微微皱眉:“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了正主,那确实就不必贪恋口腹之欲了,放人。”
周围的那些小鬼纷纷让开。
那个妇人见状,对着赵云舒快速念了几句“菩萨保佑!万谢菩萨!”就跑走了。
而那个小孩还呆在原地,像是不知所措。
但却见不远处,早就已经跑掉的陈万川,一咬牙一跺脚,竟又冲了回来,一把捞起小孩,又跑了出去。
没有耽搁,也没说一句话,只是投了个眼神给赵云舒。
赵云舒也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有了这个缓冲,那美人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轻笑道:“这般世道,下去了又能如何?那几个孩童,本就是被父母抛弃的,你让他们走,下去了不还是个死吗?”
“那我就管不了了,各有各福嘛,那两位,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师父留下来的东西?”赵云舒伸手,邀请两位鬼怪。
鬼将将刀收起,挎在腰上,不言不语,显然是有些忌惮赵云舒。
美人则笑盈盈的跟上。
百鬼各自在身后随行,不过……看似随行,实际上却是在防备赵云舒。
乍一看,场景似乎稳住了。
但只有赵云舒自己才知道,此刻他的脚底,全是血。
脚底的皮肉已经因为先前鬼将的白骨观而逐渐烂掉,所以这两步山路,走的尤为艰难。
不过赵云舒行走江湖也有四五年时间,并非全部依仗老道士。
说他有老道士八成本事,他就真有八成,所以哪怕是疼痛难忍,却也面不改色。
一路顺着山路,走到了之前赵云舒和老道士居住的道观所在。
“原来这里还有一座道观,东西藏在这里,倒也合情合理,只是……之前我们搜山的时候,都没有找到这个地方,看起来是有术法庇护的。”美人环顾周围,心中已经信了七分。
单单是之前搜山没有找到,就已经足够证明,此地别有玄妙!
没想到还有这个收获!
这个道士,倒是一身正气,为了几个凡人把这个底儿都交了!
真不错啊,要是天下间的人都是这般愚直蠢正就好了。
鬼将看见此处,也笑道:“早知道有这个地方,就不用去挖老道士的坟了!直接来就行了。”
听见这话,赵云舒猛地看向鬼将。
“你挖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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