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离开石场后,姜凡特意绕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这些年,哪怕是在城中,也总会出现一些利欲熏心的人特意在这种发薪的日子专门跟在人身后打劫。
而且这次姜凡一发便是三个月的薪水,身怀“巨款”的他更得要小心一点。
自己家的豆腐坊坐落在城东的清河巷,因巷子旁流淌着一条小河而得名。
还未走进小巷,那股子掺杂着屎尿骚臭、鸡鸭鹅粪的馊臭味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而且由于这儿的巷子窄,两边墙还高,常年晒不到太阳,地上都是湿的,稍一不小心,落脚便会踩中横流的污水。
姜凡对此早已习惯,径直来到一处小院子前,门前的牌匾有些发霉,上面写着“余记豆腐坊”五个大字。
刚一走进门,姜凡便听见里面传来姑姑姜秀英那熟悉的大嗓门,声音又快又急,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豆子要泡足时辰才能去磨!”
“你耳朵聋了还是让浆糊给糊住了?用这种半生不熟的豆子磨出来的浆去做豆腐能好吃?人家顾客还会选咱家?”
“你下次再给我搞错,小心我把这些东西全喂你嘴里去,二五仔!听明白没?”
姜凡脚步顿了顿,顺着骂声看去,就见一个瞧着约莫三十岁上下,体态丰腴,系着粗布围裙、头发用木簪绾起的妇人正叉着腰,手指几乎要点到缩着脖子的年轻伙计的鼻尖上。
那伙计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嘴里讷讷地应了几句“下次不敢了”此类的话语,姜秀英这才姑且绕过他,转过去正想去漱口,却恰好望见了门口一身石灰、满脸汗渍的姜凡。
姜秀英脸上的怒色顷刻间化作了心疼和恼意。
她三两步走上前来,皱着个眉头嫌弃似的拍了拍姜凡身上的尘土,骂道:“你看看你!把身上弄成这副鬼样子!走到哪儿都带着股石灰味。”
“非要去那狗屁的石场卖死力气,这才三个月,人都糙了一圈,赚了几个子儿?还不如天天待在豆腐坊做工呢。”
“我这不是想着能多赚几个子儿嘛。”
“还敢顶嘴?又想吃毛栗子了是吧。”
“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我再也不顶嘴了!”
说话间,姜秀英顺势将姜凡肩上的破汗巾取下,又顺手在旁边的缸里舀了半瓢水递给了姜凡,叹了口气,交代道:“先洗把脸,然后换身干净衣服,晚饭马上准备好了。”
“好咧!”姜凡依言就着姑姑舀的水胡乱地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激在皮肤上,叫他舒畅地呻吟了一声,仿佛身上的疲乏与燥热都挥之一空。
爽!
豆腐坊不大,但可以称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屋自然由姑姑一家住着,而院子两侧的厢房,一间厢房用来堆放物件,另一间则腾出来给了姜凡。
最难得的是,豆腐坊还有一间单独的茅房,不必走到巷子外,与外人共用一间。
等姜凡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来到正屋,桌上已经摆上了一大碗糙米饭,一碗清炒豆渣,以及一碗烧得皮酥肉烂,带着丰厚油脂的红烧肉。
“二姑,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炖肉了?”
见到桌上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姜凡连连吞咽口水,心中却止不住的疑惑,虽然豆腐坊并不穷,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富有。
而这年头,吃肉是一件奢侈的事,能吃些带荤腥的汤水,都比一般富户强上不少了。
今天又非年非节,家里怎的突然做这等好饭食。
“先吃,马上你姑父就回来了,回来了就和你说。”姜凡还在思索,姜秀英就已经盛了一大碗饭,直接塞到姜凡手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迈着步子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正是姜凡的二姑夫,余承佑。
“姑父!”
“承佑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余承佑对姜秀英点点头,目光随即便落到姜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凡今天回来的倒挺早,石场的活儿结束了?没遇到什么坏事吧。”
“没遇到啥事。今天不忙,所以收工得早些。”姜凡应道,在心中略一思索后,没提工钱的事情。
反正他也不信李长明的话,没必要让姑姑他们再担心。
“你们俩边吃边谈,我去洗一下锅。”姜秀英道。
余承佑点点头坐下,将手中的油纸包放下,顺势接过姜秀英端来的碗筷,边吃边道:“一眨眼,你都来安阳一年了啊。”
“多谢姑父收留,要不然,我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姜凡面色感激,接着道,“若不是我,你和姑姑或许都已经搬到内城去了,哪还要待在这种地方。”
一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降临在了姜凡的故乡,夺走了姜凡父母的生命,而他则凭着一股不想死的信念跋涉千里,终于来到了安阳县,想要投奔自己远嫁的姑姑。
但才到县里,他就被专门绑架灾民的本地人牙子给抓住。
若非姑父拿着十两银子去赎他,姜凡恐怕就已经被当成奴隶不知道卖到哪儿去了。
姑父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外甥,我就是倾家荡产,也没有不救你的道理。”
“至于搬到内城,这事不着急,在哪儿住不是住。只要咱还有这间豆腐坊,就不碍事。”
“这是两码事。”姜凡摇摇头,“我想好了,等我攒够钱就去学拳,学成了之后就想办法赚钱,把赎金还给你们。”
“你想学拳?”听言,余承佑停下了筷子。
“嗯,这三个月干下来,我看明白一点,老老实实工作赚不了大钱,但学拳……”姜凡也放下碗,坐直身子认真道。
他目光灼灼:“我便能去考武举,考到武秀才,朝廷就会给咱赏赐内城的一套大房子。到时候咱去新房住,清河巷的老房子就只用来磨豆腐,不住人了。”
他之前就和姑姑谈过这些事情,姜秀英虽然嘴上说着相信姜凡能成,但实际上心中仍是没指望姜凡能成。
于是姜凡接着说道:“我知道练武耗费大,咱平民百姓拿不出这个钱,所以我去石场干活赚钱,就是为了这个,只要再干半年,我差不多就能攒够了……”
“石场能赚几个钱?你累死累活干上一年,也只够赚个拜师费和第一个月的学费吧,往后你怎么办?”余承佑打断道。
“先学一个月再说嘛。成,我就继续想办法赚学费,不成,我也就死了这条心,回来老老实实找个正经事做。”
“可我听说练武都是以年为时间单位的,更别提现在你年纪大了,刚开始恐怕很难练出成效。”
“没办法,人总得接受现实嘛。”
余承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腰间摸出了一个旱烟杆子,往黄铜烟锅里塞了点晒干的烟叶,用火纸点燃后叭叭地抽了几口。
沉默许久。
随着两股浓烟从鼻孔中冒出,余承佑才重新看向姜凡,显得神情有些莫测:“还差多少?”
姜凡一愣,正巧望到了站在厨房中往他们这里张望的姑姑,这一对视,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会吃肉了。
原来他想学拳的事,姑姑早就替他和姑父说过了!
姜凡连忙道:“姑父,这事你别管,我自己来。”
然而,余承佑却不等他说话,只是将放在桌上的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把白花花的碎银。
瞧着数目有个三两左右。
是这几个月豆腐坊积攒下的所有收入。
“我不管你谁管你,先试一个月吧,挑个好一点的馆子,你若真能学出点门道,而且以后的学费我若是能负担的起,那我就供了。”余承佑皱眉,又长长吐出一口白烟。
“这……”姜凡望了望不远处的姜秀英。
“拿着吧,练拳得趁早。要是你自己打工,不知道还要多久呢。”姜秀英的声音带着点心疼。
她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嘴上说着不相信姜凡能练成武道,但自从姜凡和她说过后,姜秀英便一直将这事放在心上,时不时就同自己夫婿交谈此事。
在她的认知里,去学拳,总比在石场累死累活强。
更何况,她也隐隐觉得,侄子这三个月似乎结实了不少,说不定真是块料子呢?
好在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余承佑总算同意了。
姜凡深深望了一眼二人,也不再矫情,接过钱,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姑父,我会努力的。”
“若我以后能发达,定会好好孝敬你们!”
“行了,大话别说在前面,先把事情做到了再说,早些歇着吧,武馆的事,自己尽快去打听清楚。”余承佑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回到厢房中,姜凡压下心中那股子喜意,将怀中的银子仔细放好,随后便从枕下摸出五六张黄纸铺在床上。
这些都是他这三个月里,一点点利用歇工的时间收集过来的安阳县各家武馆招徒的告示。
“镇岳、龙象、飞鸿这些内城的大武馆我就不要想了,光是每月的学费就高达十余两,一年下来光学费就有一百多两,更别提还有汤药费等杂钱。”
“我就是搬一辈子石料,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姜凡叹了口气,心中更觉武道艰难,将目光停在了另外两张黄纸上,这两个武馆他做过标记,相对靠谱。
一张写着“伏虎武馆”,馆主姓燕,据说一手伏虎拳迅疾刚猛,拜师费两千五百文,月钱四百文,只是听闻口碑并不是很好。
另一张则是“流云武馆”,教的一招“流云手”,讲究身法灵动,馆主叶青云在外城也算个响当当的人物,拜师费则要到三千五百文,月钱六百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天就先去这流云武馆试试!”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