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是真傻还是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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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莹从松风院出来时，午后的日光正烈。她沿着游廊往后街偏院走，被谢云归气得手里那串碧玉佛珠捻得噼啪作响。
身后跟着的小丫鬟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她的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崔莹的这股火发在自己身上。
拐过梧栖院外墙时，崔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人。
温婉月换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手里拿着一册账本，正垂眼翻着。
日光从廊檐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整个人瞧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捧融在光影里的白瓷。
白芷立在她身侧，灵归蹲在花圃边修剪兰草，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光景平静得像是今日铺子里那场翻箱倒柜的查账从未发生过。
崔莹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了几息，胸口那股被谢云归挑起的火气又翻涌了上来。
她方才在松风院里被谢云归堵得哑口无言，如今这始作俑者倒在这儿优哉游哉地翻账本？
于是她调转脚步朝梧栖院走了过去。
“哟～”
崔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夫人真真是好清闲啊！”
温婉月从账册上抬起眼来，看见崔莹的身影从游廊那头走来。
她合上账册，指尖轻轻夹在书页间，朝崔莹微微颔首。
“二夫人。”
崔莹走到近前站定，目光落在温婉月身上，她嘴角虽挂着笑，但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火气。
“方才在铺子里翻箱倒柜的架势，我还以为夫人回来要接着挑灯夜战呢。怎么，账目查得太顺手了，便回来歇着了？”
她顿了顿，“也是，有云归给你兜着底，你当然查得安心。”
温婉月静静地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崔莹这幅模样分明是在松风院受了气，不敢和谢云归撒火，所以才跑来找她的麻烦。
崔莹见她这副不急不恼的模样，心里那团火更旺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夫人可知道，你今日在铺子里翻的那些账目，云归三年前就一清二楚了？”
温婉月嘴角上扬的弧度一顿。
崔莹看到她怔楞住，心中一阵快意。
“你当他为什么要把中馈之权交给你？他不过是自己不方便动二房，借你的手来做他不能做的事罢了。你一个十六岁的庶女，被人家当刀子使，还当得挺高兴！”
她说完便盯着温婉月的脸，等着看她露出惊愕、慌乱、继而愤恨的表情。
崔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少年人让人戳破被利用之后的气急败坏。
只要温婉月和谢云归撕破脸，她们二房就能从这摊浑水里脱身。
可温婉月的脸上什么惊愕都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看向崔莹。
那双杏眼澄澈明净，唇角弯起以往习惯的弧度，声音温温软软的。
“二夫人这话说的，倒让我不知该怎么接了。”
温婉月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斟酌说辞。
“大公子把中馈之权交给我，我拿着对牌、领着侯府主母的月例，在这侯府里有了立足之地……这本就是实打实的好处，换了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崔莹嘴角那抹等着看好戏的笑僵住。
“至于大公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温婉月的声音更轻了些，柔得像是廊下吹过的春风。
“我一个从温府被塞进来冲喜的庶女，能被侯府的大公子‘利用’，那也是我的福分。总比被人当成弃子扔在一边，任人拿捏要强得多。”
崔莹看着眼前温婉月这张十六岁温软得像能掐出水来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
温婉月没有给她回神的时间，声音更轻了几分。
“况且，二夫人方才说大公子三年前就知道账目的事了。那他三年前不动手，偏偏等到我进门、等到我拿到中馈对牌之后才动手……二夫人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崔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温婉月眼神澄明地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真心实意请教她。
“大公子就算要拿人当刀，也得那刀够锋利才行。他等着我进门，等着我把账查明白、把库房盘清楚，才能把二房的事料理得干净利落。这说明什么？”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比春日里的花还要软和几分。“说明大公子觉得我这把刀，比二夫人想象的好用多了。”
温婉月并不觉得谢云归利用她有什么，左右不过是他们两个人互相利用罢了。
廊下一时寂静。
崔莹盯着温婉月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丫头比她想的难对付多了！
崔莹牙关咬得颊边的肌肉微微绷紧。
她想发作，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温婉月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温软无害的模样，连句重话都没说。
她若要翻脸，倒显得是自己气急败坏，是自己崔莹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几句话就弄得失了体面。
可温婉月那几句话，比骂她还让她难受。那话的意思分明是，你崔莹连被人利用的资格都没有，你二房连当刀子的资格都不配！
崔莹扯了扯嘴角，压着火气笑了一声。
“夫人倒是想得开。那就请你好好当这把刀吧，别到时候刀口卷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她一甩袖，转身便走了。
崔莹的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得青砖地面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小丫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连头都不敢回。
温婉月站在廊下，看着崔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方才那副温软的笑意从脸上慢慢退去，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里那本合着的账册封面上。
谢云归三年前就知道账目有问题，却一直按兵不动，等了她进门才动手。
这件事崔莹不说，她还真没想到。谢云归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要深几分。
可那又如何呢？
她方才对崔莹说的那番话，并非全是为了堵崔莹的嘴。
谢云归需要有人替他料理二房，她需要侯府的势力和立足之地，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夫人。”
白芷上前一步悄声问，“二夫人方才说的那些……您可别往心里去。大公子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她轻皱着眉头，担心温婉月与谢云归因为崔氏的话生了嫌隙。
大公子才没有崔氏说的那么坏呢！
温婉月转过身往院子里走，满不在意地说道。
“她说她的，我过我的。帮我把账册抱进去吧，明日还有的忙呢。”
白芷没有再问，抱着账册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灵归从花圃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位二夫人，跑这么大老远就为了说几句闲话？也不嫌累得慌！”
听着灵归的嘀咕温婉月的脚步一顿，她随即摇了摇头。
这灵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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