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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月叹了口气,她原本打定主意要断了这联系,可此刻看着那字迹,她忽然意识到。
她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人有心,心会动,动了便不是理智能全压得住的。
更何况,她凭什么要为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亡夫守节?
三年后她便能离开谢府,她总得为自己找出路才是。
砚卿虽不知是谁,可这一年来那些信里滚烫的字句是实打实的。
这世上除了她娘之外,也就只有砚卿会在信里念着她想着她。
思来想去,她提笔写道:
“吾近来身有要事,无暇顾及书信往来。今日京中风大,君多添衣。”
现在这种情况是不能见面了,但回信可以。
温婉月搁下笔,将信笺折好塞进鸽腿上的小筒里,抚了抚鸽子的脊背。
白鸽在她掌心蹭了蹭,振翅飞走了。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将孙掌柜签字落款的那些货款未结的账一条一条抄录在一张空白的账本上。
温婉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
这些所谓的未结货款,间隔时间非常规律,几乎每两个月便有一笔,金额都在三十两到五十两之间。
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两三百两。
这还只是她随手翻出来的。
若把三年的账目逐条比对,只怕是数额会更惊人。
温婉月将素笺折好夹进书页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二房在侯府后街住了这许多年,手伸到铺面上吃份额,恐怕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但老侯爷在世时为何不管?是真的没察觉,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来她需要去找谢云归一趟。
翌日午后,温婉月揣着抄录好的账目去了松风院。
她到的时候谢云归正在书房里见客,便在廊下站了片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书房门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穿宝蓝直裰面白长须的中年文士,瞧着像是户部的同僚。
他见了温婉月微微颔首便径直走了。
谢云归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进来吧。”
温婉月跨进门槛时,谢云归正将案上几封公文收进匣中,见她进来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金,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手中的账本上停了一瞬。
“坐。”
温婉月依言坐下,将账本放在膝上。
她先抬眼觑了一下谢云归的神色,见他面上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等她先说,便斟酌着开了口。
“大公子,我昨日翻了近三年的府中账目,发现城南那间谢记书墨铺……有些不对。”
谢云归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温婉月翻开账本,将抄录好的条目指给他看。
“这间铺子客流量并不差,地段也好,可账面上近三年年年亏损。我仔细看过,亏损的主要来源是每两个月一笔的‘货款未结’,落款签的都是孙掌柜的名字,三年下来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两。”
她说完便住了口,等着谢云归的反应。
谢云归垂眼看着那本账册上温婉月抄录的条目。
“那间铺子的账目,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温婉月一愣。
“父亲病重那几年,府中事务大多是周管事在打理。我户部事务繁忙,加上那间铺子一直挂在二房名下,按理说我这个做侄子的不便插手叔父的事。”
谢云归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可温婉月听出了一丝极浅的无奈。
“二叔身子不好,二婶又是那般厉害的性子,我若直接查账,难免落下‘晚辈打压长辈’的口实。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
“这间铺子的亏空,牵扯的恐怕不只是二房。孙掌柜是二婶从娘家带来的,他做手脚二婶不可能不知道。可我二叔那边……到底是我父亲的胞弟,我不能让人说侯府嫡支容不下庶支。”
温婉月心头微微一跳。
谢云归还是第一次和她解释这么多。
这番话听着像是在解释给她听,可细品起来,他分明是在告诉她: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只是碍于身份和孝道不便亲自动手,所以他才会把中馈之权交给她。
一个刚进门不久的新妇,查二房的账目,外人只会说是新妇不懂事较真,不会上升到打压同宗亲戚的程度。
就算二房闹起来,他也能以“中馈已移交新人,未及调教”为由替她挡一挡。
温婉月垂着眼,心思转得飞快。
谢云归交给她中馈之权,表面上是信任她,实则是在借她的手做他不能做的事。
而她如今接了这块烫手山芋,若办得好便在侯府站稳了脚跟,若办不好……
她抬起眼来,对上谢云归的眼睛。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可还愿意做?”
温婉月将那本抄录好的账册合上。
“大公子既然信我,我便试试看。只是……若查到什么不该查的,到时候还要请大公子替我兜底。”
谢云归看着她脸上那副乖顺模样,静了一息才微微颔首。
“好。”
温婉月出了松风院,沿着游廊往回走。
走到拐角处她迎面碰见谢云舒身边的小厮,小厮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竹编鸟笼。
“夫人。”
小厮冲她恭敬行礼。
温婉月微微颔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笼子,却倏地定住了。
笼中那只白鸽,通体雪白,唯独脖颈到翅尖蔓延着一圈极浅的灰纹。
这种品相的白鸽她只在砚卿的信鸽身上见过!
信鸽多是灰羽或杂羽,纯白本就稀少,带这样特殊纹路的更是独一无二。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面上却维持着温软得体的笑意。
“这鸽子瞧着倒是漂亮,是二公子养的?”
小厮见她问起,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
“夫人好眼力!这是我们二公子从边疆带回来的,说是那边特有的品种,宝贝得很!
这不特意让小的去寻了个最好的鸟笼来,那鸽子野惯了,平日里也关不住,偶尔还会送送信。
所以我们二公子就想着给它备个好窝,它爱飞出去便飞出去,回了府也好有个歇脚处。”
温婉月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
“倒真是稀罕物,二公子好眼光。”
回到梧栖院,她坐在榻上思虑重重。
砚卿信中说“吾近日归了京”,而谢云舒正是月前才从边疆打了胜仗回来。
砚卿信中字句灼热放肆、胆大孟浪,谢云舒那人她见过两面,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偏又生了那么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
若说他写得出那些话,温婉月一点也不意外。
如果那人真是谢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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