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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温婉月起了个大早。
她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裙,发间仍是朵素淡的绒花。脸上未着丝毫的胭脂水粉,看着就像朵寡淡清苦的小白花。
王嬷嬷已经候在外头多时了。
“五姑娘今日起得早。”
王嬷嬷笑眯眯地端来一碗莲子羹。
“老奴想着您昨日动了那么大的火气,所以就给您炖了点清火的。春兰秋菊的事……您心里头可还难过?”
温婉月低头喝了一口,声音闷闷地说。
“嬷嬷,春兰、秋菊的事情我心里也不好受,她们毕竟跟了我三年……可若不罚,往后侯府里的下人们便该觉得我好欺负了。”
王嬷嬷面上堆笑,嘴上说着,“五姑娘说得是。”
她心里却在盘算:
昨日那封信已经递回温府了,夫人应当很快会有回音。这五姑娘瞧着还是从前那副软绵绵的模样,可处置春兰秋菊时那股干脆劲儿,倒不像以前的她了。
温婉月余光扫过王嬷嬷若有所思的脸,垂眸掩住眼底的冷意,轻声问道:
“嬷嬷,我想去给老侯爷上炷香。”
“那老奴陪您去。”
灵堂设在侯府西边的怀恩堂,要穿过整条游廊。
温婉月走得慢,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四处打量。
走到松风院侧门时,她故意放缓了脚步侧头往里看了一眼。青竹掩映的院落里空空荡荡,谢云归此时应当在户部上值。
她继续往前走,直到绕过影壁,远远看见武英院门口立着个懒洋洋的身影。
谢云舒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带松垮垮系着,似是刚晨练完,他跟边上伺候的小厮说着什么,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温婉月心中腹诽:
谢云归和谢云舒不愧是双生子,这张脸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不是谢云归和谢云舒性格不同,她真真是分不清谁是谁。
温婉月垂下眼帘,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去。
她原本打算装作没看见,可谢云舒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谢云舒倚着门框,歪着头看她。
他还没想好该要怎么称呼她,反正“母亲”这二字他是叫不出口。
一双桃花眼含着几分戏谑的笑,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随即“啧”了一声。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穿得跟个小尼姑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苛待了你呢!”
温婉月顿住脚步,抬眼看他。
日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落在谢云舒脸上。
他五官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那双眼睛跟谢云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眼里的神采却是截然不同。
谢云归是沉静似深潭,这位却是满目星河潋滟,懒洋洋地洒了一身风流。
温婉月的目光在他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上停留了一瞬,心底忽然浮起昨晚那封信里的话。
“吾曾无数次想象,若此刻吾的手不是握着这管狼毫,而是轻轻抚过你后颈那片细腻的肌肤……”
她的耳根腾地热了。
写信那人,信中字句那般灼热放浪,若见了面,定然是这般轻佻随性的模样吧?
“多谢二公子关心。”
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声音软软的。
“妾身只是去给老侯爷上炷香。”
“上香?”
谢云舒挑了挑眉,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倒是……我爹生前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最后日日给他上香的竟是你这冲喜冲进来的小媳妇儿。”
他这话说得没个正经,温婉月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
这人分明是在逗她。
她垂着头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那副乖顺模样落在谢云舒眼里,倒叫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他摆摆手,侧身让开道,“你去吧。”
怀恩堂里香烟缭绕,温婉月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她在蒲团上跪下来,低着头做出一副认真祭拜的样子。
正准备起身,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婉月偏过头,余光扫见一角白色的衣摆。
是谢云归。
他不知何时进了怀恩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
温婉月看清是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如果是谢云舒那样轻浮跳脱的人撞见她独自在此,指不定又要说什么浑话来逗她。
可谢云归不同,他守礼,寡言,不会让她难堪。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日他在灵堂外看她的背影,只觉得她单薄可怜。
经过昨天的事情,他觉得温婉月并非像表面这样柔弱。最起码,她懂得借他的手,铲除温府留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他收回视线,走到香案旁将青瓷酒壶放在供桌角落。
谢云归忽然转过身来,视线与她撞了个正着。
温婉月下意识地垂下眼睛,手指捏紧了袖口。
“上完香了?”谢云归问。
“嗯。”
她轻声应了一句,扶着蒲团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起身时身子微微一晃。
谢云归的手在她臂弯处虚虚托了一把。
温婉月被他这极有分寸的一碰,抬起头来看他。
谢云归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神色平淡无波。
“多谢大公子。”温婉月小声说。
“不必。”
谢云归侧过身,给她让出通行的路。
温婉月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在她快要跨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谢云归的声音。
“昨日之事我已听周管事回禀了。你身边那些陪嫁下人若有不妥,尽管处置。侯府不缺人手,你若需要,我让周管事拨几个得力的过去。”
温婉月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谢云归手里正捻着香点燃,火光明灭间他的眉眼被映得温暖了一瞬,很快又归于清冷。
“昨日之事……”温婉月怔了一下。
她原本还想着怎么开口提这件事,没想到他自己先说了。
“还要多谢大公子帮忙。若府内有多余人手,那便拨过来梧栖院几个吧。”
谢云归没有接话,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便不再看她了。
温婉月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归站在香案旁背对着她,青烟袅袅升起,将他白色的衣袍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整个人瞧着越发疏淡了。
前几天灵堂外初见时,他那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还有几分怜悯。可今日瞧着,那双深潭似的眼底似乎多了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谢云归那样聪明的人,怕是已经从昨日春兰的事里品出些端倪了吧?
温婉月沿着游廊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敢慢慢舒出一口气来。
方才在怀恩堂里,明明是那般宽敞的地方,可谢云归往那一站,感觉空气都忽然变得稀薄了似的。
外界有一点传闻不错:谢云归果然是冷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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