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分石扛碑，满山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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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里立碑，里头的门道，外行人大多不清楚。

    早在筹备白事中段，户主便开始商议碑石事宜。岭南本地有专门的刻碑工场，各式各样青石石材一应俱全。墓碑还讲究“合数”，两合、三合、四合、五合、六合形制各不相同，构件越多、规模越大，造价自然水涨船高。

    寻常农户大多选择四合样式，也就是碑脚、主碑、左右副碑、碑帽成套的款式，够用又不失体面，市面行情普遍五千八百块上下。除了整套碑石，水泥、黄沙、砖块这类辅料，刻碑工场也一并有售，省心省事。

    敲定尺寸、选定“四合”样式之后，主家还要整理一份名单，仔细誊写逝者名讳、生卒年月，逐一核对子孙后代姓名，一字都不能出错。这份文稿要提前一周送到工场，工匠依照文字镌刻，打磨修整，预留充足工期。

    双方商议妥当交付日期，工场可以直接安排货车，整套石材送到后山墓地路口。工场还常年养着一队专门承接活计的抬碑劳力，明码标价：包一日三餐，工钱三百；不包伙食，便是三百五十一天。

    不过本地人办大事，极少向外雇人。村寨邻里世代往来，红白事讲究互相搭手，人情远比花钱雇人牢靠。孝家提前几日登门邀约乡邻，能出力的尽数应允，凑齐五六十号人手，搬运一事不必担忧。

    立碑吉日定在后日凌晨寅时动工，按照老规矩，头一日所有物料必须运上山安置妥当，不留给次日半分仓促。

    天还未彻底透亮，整个孝家就忙得团团转。

    一部分妇女留守宅院厨房，生火洗菜，筹备中午的正餐；户主一早安排亲属赶往县城菜市场，大批量采购肉菜、配菜，粗略核算，前来出力帮忙的将近六十人，十人一桌，足足预备五六桌席面，顺带备好酒水。不少壮汉干重活疲乏，歇息时习惯小酌几口解乏，酒水万万不能短缺。

    除此之外，清晨上山消耗体力巨大，主家另外托人买回包子、油条、热粥与豆浆充当早餐，大批量矿泉水装车备齐，等众人搬运间隙随时补给。

    天色蒙蒙亮，参与出力的乡邻陆续集结，浩浩荡荡朝着后山进发。蜿蜒山道上人影连绵不绝，脚步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山脚溪水潺潺流淌，后续上山还要埋锅造饭，水源便是山脚这条山涧，妇女来回提运山泉，一桶桶储存在胶桶之中。

    整套四合碑分体运送，分为碑脚、左右两块副碑、主碑、碑帽，不能混作一体搬运，要分批分次上山。

    最先起运的是厚重的碑脚石，作为整套墓碑的根基，方整敦实。四人一组捆上麻绳、架起木杠，听着号子稳步前行。石材沉甸甸压在肩头，短短一段上坡路，走下来个个腰背发酸。

    紧随其后搬运两侧副碑，两块石材对称修长，护住主碑左右。每一侧安排六人合力抬举，上坡躬身，下坡放缓脚步，时刻提防磕碰石角，一旦出现崩损，便是大大的忌讳。

    重头戏当属刻满文字的主碑，厚度足、体量庞大，分量最重。八名壮汉结成一队，粗麻绳十字捆牢石材，双木杠分担重量。

    “起！稳住脚步，慢些走！”

    领头乡老一声号子落下，木杠重重压上肩膀。青石的重量顺着肩头往脊梁沉，必须死死挺直腰杆，稍有松懈便会踉跄失衡。我同几位师兄今日不穿坛袍、不主持科仪，纯粹过来尽乡里人情，一同加入抬运队伍。肩头垫着粗布依旧压得生疼，一趟走完，后背尽数被汗水浸透，酸胀感蔓延整条后腰。

    最后运送檐形碑帽，石面带有浮雕纹饰，最怕刮擦磕碰。四人小心托举，放缓速度，细心护住边角纹样。

    四段石材轮番转运上山，众人分工轮转，有人扛碑石，有人背黄沙，有人搬运柴火锅具。往日清静的后山茔地，此刻人声鼎沸，烟火气满满腾腾。成垛干柴整齐码放在空地，土灶坑提前挖掘修整，一切布置井然有序。

    中途歇息之时，矿泉水挨个传递，饿了就拿上包子油条垫垫肚子，短暂休整之后继续开工。

    几位相熟的地理先生也赶来帮忙，不端行当架子，跟着平整地基、丈量尺寸，提前规划碑体摆放位置。

    各行有各行的分寸。

    次日凌晨三四点，浓雾笼罩群山之时，便是地理先生主事，带领众人校准方位、组装立碑。而我们坐堂先生不必熬夜赶这份苦力，等到上午八点，天光大亮，整套石碑完全立稳夯实，我再带领六位师兄弟携法器上山，开设安碑科仪。

    日头渐渐偏午，所有碑石平稳搁置坟旁，木块垫底防止受潮倾斜，各类物料全部运送到位。众人满身尘土大汗淋漓，结伴动身折返村寨。

    家中厨灶早已热气蒸腾，五六桌饭菜尽数备好，酒水摆放上桌。辛苦一上午的众人依次落座，好好吃上一顿热饭。

    搬碑搬的不只是石头，是血脉传承，是村寨延续多年的人情香火。

    万事筹备就绪，只待寅时吉辰一到，竖碑定茔，静待我们翌日登坛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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