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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大堂灯火如昼。
太上皇丧期尚未结束,宵禁本应更严,公堂外却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有人说准肃王妃为夺嫁妆杀人灭口,也有人说顾家证据败露,故意拿死人反咬。
一夜之间,听雪院药包、宗祠火灾与朔仓军器案被编成十几种说法。
若顾惊澜今夜被收押,明日整个上京都会认定她心虚。
这场局要扼杀的不只是梁守仓,也是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名声与查案资格。
梁守仓的尸身停在堂下,身上盖着白布。
顾承烈、顾廷武和几名顾氏族老都在。
顾廷章被锁在一旁,面无表情,眼中却隐约带着一丝笃定。
主审的是京兆少尹邵明正,他将一只药包放上案头,
“此物从梁守仓饭食中搜出,外层纸张有听雪院暗记。仵作验过,药中含有致命乌头。”
一名牢卒跪地作证。
牢卒说得极顺,连梁守仓吐了几口血、喊了几声饶命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惊澜忽然问:“他写我名字时,用的是哪只手?”
牢卒犹豫了一下:“右手。”
“写在墙上多高的位置?”
“离地约三尺。”
“他那时已经口吐黑血、站立不稳,却能走到墙边,蹲下写完三个完整的字?”
牢卒额头冒汗。
“梁守仓服药后口吐黑血,临死前一直喊顾姑娘饶命,还在墙上写下‘顾惊澜’三字。”
顾廷武怒道:“人证物证俱在,还不拿她上刑?”
顾惊澜没有看他,只问仵作:“你确定人死了?”
仵作不悦:“无脉、无息、身体已凉,岂会有假?”
“那便把白布掀开。”
白布之下,梁守仓唇色青黑,颈侧没有半点起伏。
顾惊澜蹲下,在他耳后看见一点针孔。
照骨印中,他的命火不是熄灭,而是被一层灰蜡封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死。”
满堂哗然。
顾廷章也开口道:“三妹精通玄术,自然能说人未死。可公堂讲的是律法,不是你一张嘴。”
顾惊澜看向他手上的锁链:“大哥说得对,所以我不让诸位信玄术,只让诸位看证据。”
她从梁守仓掌心取下一点蜡屑,又让人把牢房油灯搬来;两者气味一致。
有人曾把写好血字的蜡纸贴在墙上,再以灯火烘化,制造出梁守仓临死写字的假象。
顾承烈冷笑:“为了脱罪,连死人都敢说成活人?”
顾惊澜抬眼:“父亲似乎很盼着他死。”
“放肆!”
“是不是放肆,一炷香后便知道”,说罢,她让苏蘅上前验药。
苏蘅刮下梁守仓指甲中的黑泥,又取一滴耳后针孔的血,分别落入两只白瓷盏。
“饭食里的确有乌头,但量不足以致死。”
“耳后针孔中是闭息草与锁魂砂,前者封脉息,后者压经络;两者合用,可让人六个时辰内如同死去。”
邵明正皱眉:“既然是假死,为何要栽赃顾姑娘?”
顾惊澜看向后堂通往停尸房的门:“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让他真死。”
她话音刚落,门后忽然传来木器碰撞声。
一名蒙着脸的杂役推着停尸板冲出,手中长针直刺梁守仓心口。
玄策一脚踢翻木板。
长针擦着梁守仓肋骨落地,针尖乌黑。
杂役转身就逃,却被谢临渊带来的王府侍卫按在堂前。
他口中藏着毒囊,还没来得及咬破,顾惊澜已经卸掉他的下颌。
“假死之后转入停尸房,再由你补上一针。”
“梁守仓真死,血字、药包和牢卒口供便能把罪全推给我。”
顾惊澜捡起长针:“你们太急了。”
堂外的议论声已经变了风向。
方才喊着应当用刑的人开始质问牢卒为何说谎,顾氏族老也悄悄往后退,唯恐被牵进谋杀人证的案子。
顾承烈看着死而未死的梁守仓,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儿已经不是他们随便按进祠堂便能处置的人。
她甚至不用王府替她辩解,便能当着满城百姓,把一张死局拆个稀巴烂。
邵明正立刻命人封锁牢房,将仵作、牢卒和厨房杂役全部分开审问。
顾廷武仍不甘心:“就算梁守仓没死,药包总是她院里的!”
青禾从人群后走出,手里捧着听雪院的用纸册。
“听雪院药包只用青边桑纸,暗记压在纸里。这一包是用墨画出来的,遇水便散。”
苏蘅把药包浸进清水,墨色果然迅速晕开,露出底下极浅的倒悬乌鸦纹。
堂外百姓一片低呼,顾廷章脸上的笃定终于淡了。
这时,一名御史起身道:“顾惊澜虽未杀人,却擅用邪术、扰乱公堂,也应暂时收押,免得串供。”
顾惊澜还未开口,谢临渊已将肃王墨玉令放在案上。
“她奉旨协查朔仓案,谁要收押,先拿圣旨来。”
御史面色难看:“王爷这是以势压法?”
“本王是在提醒你,法不是拿来替真凶遮脸的布。”
邵明正看了看尚有微弱心跳的梁守仓,又看了看被擒的杂役,最终拍下惊堂木。
“梁守仓移入内堂施救。今夜所有值守牢卒停职候审。”
“顾姑娘暂不涉罪,但案情未清之前不得离京。”
顾惊澜平静应下,她本来也没打算在抓到下手之人前离开。
被擒杂役忽然抬头,隔着散乱头发盯着她。
“你护得住一个梁守仓,护不住北门四盏灯。”
“八月初七之前,总有人会替你死。”
他笑得诡异,衣领里还露出半截宫中治丧用的白麻绳。
那绳结的打法,与太后身边老嬷嬷腕上的佛珠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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