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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重见天日,洛文下意识闭起了眼睛,适应了将近两三秒钟,才缓缓睁开。
相较于之前的小鸟笼,现在关押他的笼子整整大了一圈,四四方方的,看上去像是本来用来关兔子。笼子的外面用银白色的记号画了一些魔法符文,洛文想大概是用来压制他的能力的。
好在卡莉斯塔还给他准备了一张小软垫,他剩下的半截脖子不至于硬邦邦地搁在铁笼里。
卡莉斯塔坐在洛文的左手边,她撑着胳膊,另一只手来回按动着手上的怀表,目光时不时向会议厅的正门瞥去,洛文总觉得相比于准备接受审判的自己,这位第三主教好像更加焦虑一点。
想到这里,洛文勾了勾嘴角,他半开玩笑道:“卡莉斯塔阁下,我不会拉您下水的,这点您放心好了。”
气氛并没有因为洛文的玩笑缓解分毫,卡莉斯塔重新合上了怀表,洛文感觉她似乎是想做出翻白眼的动作,但碍于会议厅来人了,她勉强忍住了。
会议厅呈现环状结构,装了洛文笼子的方桌位于整个会议厅的正中央,这使得洛文稍稍转一转脖子就能看清整个房间的全貌,自然,他也看到了自右边侧门走进来的人。
丽兹跟在肖恩主教身后,她慢吞吞地在另一侧方桌后站定,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无表情。觉察到洛文的注视,她缓缓抬头,扫了一眼洛文,随后又极快地收回了视线。
比起被里三层外三层牢牢加固的洛文,丽兹好不到哪里去。她手腕上的锁链又卷了两三圈,她的两条小臂都被牢牢地固住了。
看起来前圣女的地位并没有让她好过多少,先是被关了一晚上禁闭,白天又被绑成这样押到这里来……洛文有点想笑。
他没有再去看同肖恩说着什么的丽兹,反倒是微微摆正了自己的脑袋,准备尝试在接下来的审判会议上套出点线索来。
只是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银发幼童此时正踮着脚、双手交叠靠在洛文所在的方桌上,她皱着眉毛,似乎是没看清笼子里的东西,她的脸又凑近了几分。
“嗯……不赖。”
小女孩的口中发出了这样的童音。
洛文:?
他还没来得及观察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毛孩子,随即就见得一个高个的棕发青年走上前来,一把拎起了那个幼童的后衣领。
“教宗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啊?”
耳畔传来了卡莉斯塔的声音,洛文定了定神,他看向了把那个小女孩提溜起来的青年。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卡莉斯塔主教口中的教宗了。
洛文在脑袋里搜寻了一下,发现在他印象里完全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
先前在王城的时候倒是听说过教宗的名号,但奈何洛文劳改的那几年完全没有见过他的人影。
现在好了,成通缉犯落网了,反倒能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同“悲悯”最为接近之人了。
但这位教宗怎么看上去才二十多岁出头?
洛文皱起眉毛,正想尝试探一探这位棕发青年的情绪色彩,就见得“教宗”笑了笑,他提起了身旁小女孩的后衣领,抬头同卡莉斯塔解释道:
“因为她睡过头了。不浪费时间了,开始会议吧。”
那银发的幼童像个挂件一样,任由“教宗”拎着后衣领走向了正前方的主座位。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洛文身上,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喂,别看了。”
卡莉斯塔半弯下腰,小声提醒着洛文。
“等下他们问一句,你答一句,这种流程你几年前已经经历过一遍了,就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洛文这才收敛了目光,他长出一口气,没说话,只是对着卡莉斯塔笑了笑。
……
……
“接下来,按照我教你的回答问题。”
肖恩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于丽兹耳畔响起,丽兹低头玩着捆束自己手臂的锁链,父亲说的话像是水流一般,轻飘飘的,从她的右耳流进去,又从她的左耳流出来:
“……尽量撇清你和‘恶德’的关系,记住,是他先来找的你,而你只是暂时被他利用了。四年前的事情我不会过多追究,但既然是‘恶德’自己把这个机会交给我们的,我们就得抓住,明白吗,丽兹?”
丽兹张了张口,似乎想做出打哈欠的动作来,但想到自己接下来即将做的事情,她到底忍住了。
抬眼的时候,她能看到会议厅的主座位那边冒出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棕发青年提着银发幼童的衣领,像照顾小孩一样把她揪到了位置上坐下,自己则是理了理衣领,举着文书站直了身子。
“好的,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
棕发的青年——或许应该叫他泽维尔,泽维尔清了清嗓子,照着手中举起的文书一词一顿地念着:
“接下来将由本次审判,决定两名罪人的归属。”
“被审判者:
“洛文·斯特劳德,以及……”
“丽兹·安塞斯。”
泽维尔的声音堪堪落定,会议厅里就传出了略显嘈杂的交谈声,那大概是其他旁听会议的神官们发出的。
毕竟丽兹作为前圣女,已经将近四年没有出现在王城了。
丽兹眼瞳偏移,她眼见着站在自己身侧的肖恩主教攥紧了右手。
“记住,一定要按照我教你的做,丽兹。”肖恩没有看丽兹,只是一再强调着。
丽兹依然没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了肖恩、越过了另一侧方桌后的卡莉斯塔主教,最后又一次落定在了被搁置在桌上的洛文身上。
洛文也在看她,注意到丽兹同他对上目光,他勾了勾嘴角,比出了一个口型。
好好表现啊。
我的“共犯”。
丽兹的呼吸顿住了。
寂静被一层一层剥落,心跳声越发清晰强烈。
像是敲响一次就会逐渐加剧的钟声,有什么东西提醒着她。
该做出你的决定了,丽兹。
丽兹抬起头,她直起身子,看向了会议厅的主座位。
而那银发女童也与丽兹交接上了目光。
眼见着丽兹在看她,小女孩似乎来了精神,她弯了弯眼睛,小小举手挥动着,像是在与丽兹打招呼。
看到小女孩的招呼,丽兹的嘴角浅抬一下,而后又极快地落下了。
在那个瞬间,她也听到了肖恩率先做出的发言。
肖恩稳住了气息,向在场旁听的神官们缓缓阐述着洛文的罪行:
“洛文·斯特劳德,前悲悯教会劳改人员,七年前因盗用其师者西里尔遗体、非法炼制神明遗物入狱,服刑两年。出狱后离开王城,加入雇佣组织‘余音会’,代号‘竖琴’,曾参与多起跨区域违规炼金素材交易。以上行为,已由悲悯教会第二主教肖恩·安塞斯确认记录,但这些并非洛文·斯特劳德此次接受审判的直接原因。”
肖恩面朝会议厅,抬高了自己的声音:
“经由白十字圣骑士三队调查,一周前,第三番队发现了洛文·斯特劳德隐藏的炼金工坊现场残留大量禁忌炼金术的痕迹、洛文·斯特劳德的躯干,以及——”
肖恩抬眼看向了洛文。
“——传说级神明遗物‘贤者之石’的炼成反应残留。”
“‘贤者之石’,属于炼金术士协会公开禁止私自炼制的物品;而私自炼制神明遗物,更是属于直接触犯教典的违规行为。
“据现场反应的残存痕迹推断,此次炼成所涉及的材料已远超个人炼金术士自行收集的范畴。
“洛文·斯特劳德在炼成贤者之石的过程中,一定采用了违规手段获取材料!”
“其手段为何、材料为何,尚在调查。”
“但仅‘炼制贤者之石’这一行为,已足以令教会将他列为高等级危险目标。”
肖恩放下卷宗,他的目光从洛文身上偏移开来,转而落在了丽兹身上。
“接下来,是关于洛文·斯特劳德的个人罪行。”
“悲悯圣女丽兹·安塞斯,于七年前通过圣女选拔,正式成为悲悯教会第三代圣女。她在任期间行为端正、履行神职。”
“洛文·斯特劳德以劳改人员身份进入悲悯教会后,有目的地接近丽兹·安塞斯,逐步获取她的信任。在洛文·斯特劳德离开王城后,丽兹·安塞斯失去悲悯赐福,经悲悯教会三位主教确认,其‘爱’被洛文·斯特劳德以炼金手段提取,导致丽兹失去了与悲悯力量共鸣的基础。”
“丽兹·安塞斯接受教会流放判决,前往南境村庄修行,至今已过去四年。”
“而此次,洛文·斯特劳德被逮捕归案,他再次采用了同四年前一致的手段,诱导、哄骗前圣女丽兹·安塞斯成为他的同犯!”
“以上。”
“陈述完毕。”
……
……
肖恩的陈述结束之后,会议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
率先打破寂静的却是一阵嗤笑声。
肃穆的审判会议上,一颗被摆在受审席位的脑袋发出了笑声,这多少有点诡异了。
随即,那颗诡异的脑袋清了清嗓子,他开口道:
“说的很好呢,肖恩阁下。我承认以上大半罪行,但有一点……我想我得稍微澄清一下。
“关于我‘诱导’、‘哄骗’丽兹这件事。”
尚在旁听的卡莉斯塔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提醒洛文道:“洛文,我告诉过你的,你别——”
洛文无视了卡莉斯塔的提醒。
一来他并不是特别想让这位肖恩主教如愿。
二来倘若一切都按照肖恩设想的发展下去,估计洛文的结局只有一个了。
不管最后的判决如何,洛文都会被严格封控起来,教会会尝试从他嘴里套出“贤者之石”的下落,又或者是继续对他的脑袋和躯干进行研究。
这可不是洛文想要的。
得尽量延长审判时间,为他自己争取一段能够想出逃跑办法的时间。
想到这里,洛文嘴角微勾,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他冲着丽兹眨了眨眼睛。
抱歉啦,丽兹。
再稍稍利用你一下。
“她是自愿的。”
“我是自愿的。”
……
两道声音齐齐于会议厅里响起。
洛文的眼瞳微缩,他看向了另一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丽兹向前一步,她被牢牢禁锢的双手缓缓抬起,顺势压在了胸口的位置。
她仿佛在做一次平和的祷告,又仿佛在阐述着一件平常的小事,但无论如何——
“我是自愿成为洛文共犯的。”
——她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丽兹放平了声音,湛蓝色的眼瞳微微闪烁,目光重新落在洛文脸上时,洛文的呼吸顿住了。
因为他眼见着那双漂亮得如蓝宝石般清澈的眼睛,氤氲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她落下了眼泪。
“我没办法形容我的心情,但我想,起码在审判上……
“我得道出实情。”
……
洛文傻眼了。
他嘴唇微张,先前酝酿好的用来搅浑水的发言,此时此刻更是一个词都蹦不出来。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肖恩,却见的那位站在丽兹身旁的主教脸红红的。
好像是气红的。
也就是说,丽兹她爸也不知道为什么丽兹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们不是商量好的。
不行,冷静一点,洛文。
别被这个疯女人摆了一道,她虽然看上去不太聪明,但肚子里的坏水比你还多,这一定是她的缓兵之计……
洛文感觉自己仅剩的脑袋也要炸了。
他仰起头,面前的丽兹蹙起了眉毛,她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挂起了名为悲伤的情绪。
她的眼泪如决堤一般,缓缓自她皎洁的脸庞上滴落。
此时此刻,洛文才如梦初醒地回想起来。
丽兹背后所冒出的浅蓝色,并不像眼泪那般能够作假。
他真的读到了丽兹的悲伤情绪,一如几天前在面对受伤的安娜时,他所读到的丽兹的愤怒一般。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做出这样的发言?
她不是应该顺从她主教父亲的指令吗?
她说了什么?她又想干什么?
……
高台的座位上,托着脸颊的银发女童打了个哈欠。
一旁尚在记录的泽维尔看到这情况也傻眼了,他对着面前尚且空白的记录文书,一边疑惑地看着下方尚在对峙的几人,一边试探地看向了身侧的银发女童:“那个,瑞娅大……”
“你就写。”被称为瑞娅的小女孩直起身子,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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