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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牙子不少,但专做绣娘生意的就那么几个。
裴晏初在走访失踪女子家属时,至少从三个不同的人口中听到了同一个名字——马牙子。
有人说他是城西地面上最有门路的牙人,认识贵人家的管事,能介绍月钱高的好活计。也有人说他嘴皮子利索,心也黑,经他手介绍的姑娘,有几个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裴晏初没有直接去抓人。他先让于老四去摸马牙子的底。
于老四花了三天工夫,把马牙子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马牙子本名马有财,祖籍蓟州,年轻时在蓟州当过几年兵,退伍后不知怎么流落到了京城,在城西一带做起了中人生意。
他没有家眷,一个人住在永宁坊后巷一间租来的小屋里,平日里最大的花销就是在茶馆里喝茶嗑瓜子吹牛。但他每个月固定往蓟州寄一笔银子,寄给一个姓王的寡妇——那是他从前在蓟州时的相好,帮他伺候着年迈的老娘。
“这人不好审。”于老四在汇报时特意提了一句,“他在城西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嘴皮子利索,骨头也硬,在蓟州当兵的时候挨过军棍。”
裴晏初把马牙子的背景资料翻了一遍,然后合上。
“他不怕挨打,那他怕什么?”
于老四想了想。“怕死。属下查到他去年冬天在赌坊跟人起了争执,对方是个屠户,比他高半个头,举着刀说要剁了他的手。他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求饶,连‘爷爷’都叫出来了。”
裴晏初点了点头。怕死的人好审。怕死的人嘴上硬,心里虚,只要让他相信不说真话就会死,他的嘴自然就开了。
马牙子是在茶馆被带走的。
秦右带着两个差役进了茶馆,把腰牌往他茶碗边上一搁。
马牙子当时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跟人吹嘘自己认识多少贵人。看见腰牌,他的瓜子从嘴角掉下来,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大理寺的。”秦右的声音不高,但茶馆里靠得近的两桌客人立刻安静下来,有人悄悄起身走了。
马牙子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从容。
他慢慢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搁回碟子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腿没有再抖。
他甚至朝周围看热闹的茶客们笑了笑:“没事没事,官爷问几句话,各位继续喝茶。”那语气轻松得像被请去喝茶的是别人。
秦右把他带出了茶馆。一路上马牙子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也没有多问一个字。
大理寺的审讯室不大,四壁是青砖,只有一扇小窗。天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地上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
裴晏初特意让人把审讯室里的椅子换成了一张矮凳——比审案官坐的椅子矮半截。坐上去的时候膝盖弯着,大腿没有支撑,时间一长就会发麻。这不是刑具,但比刑具更磨人。
马牙子进去的时候扫了那张矮凳一眼,然后稳稳当当地坐下了,还整了整衣摆。
裴晏初没有说话。他坐在马牙子对面的椅子上,翻开面前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油灯在墙角噼啪响着,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裴晏初翻纸的声音和马牙子越来越重的呼吸声。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马牙子终于沉不住气了。
“大人,”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混不吝的腔调,“我这人老实本分,做的是正经中人生意,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值得大理寺这么大动干戈?”
裴晏初没有抬眼。他翻了一页册子,随口问道:“你认识李阿沅吗?”
马牙子的眼皮跳了一下。很细微,但他坐在矮凳上仰着头,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都被裴晏初看在眼里。
“李阿沅?”马牙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大人,我一年经手的绣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个个都记住,我这脑袋早装不下了。”
“她失踪那天,最后见的人是你。”
“那可真冤枉了。”马牙子摊了摊手,“我见的人多了,见了我就失踪的,我成什么了?妖怪?”
裴晏初又翻了一页。“你经手的绣娘里,过去三年失踪了六个。周巧儿、孙阿绣、李阿沅、王穗娘、陈四娘、赵小蝶。这六个人失踪前接的最后一单活,都是你介绍的。六个人都从你手里去了同一个地方——合香居。”
马牙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裴晏初在江南审了八年案,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那些上来就哭的、上来就抖的、上来就求饶的,最好审。最难审的是马牙子这种——嘴上跟你称兄道弟,脸上跟你嬉皮笑脸,心里在算你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诈。
“合香居是家正经香料铺子,”马牙子说,“方掌柜在城西做了十几年生意,口碑好着呢。他那儿缺绣娘,我这儿有人手,一来二去就熟了。至于那些姑娘后来去了哪儿,那我可管不着——牙子只负责介绍活计,人出了门,跟我就没关系了。”
“你说你跟他只是生意往来。”裴晏初合上册子,终于抬眼看向马牙子,“那他每次给你多少赏钱?”
马牙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什么赏钱?”
裴晏初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那是秦右走访时从马牙子邻居口中问出来的——他每次送一个姑娘去合香居,过几天就能拿到一笔额外的赏钱。数额不小,而且是现银。
邻居帮他算得清清楚楚:景和十二年他在永安坊的银铺里存了四笔银子,数额加起来比他正经做中人的收入高出一大截。
马牙子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了。
那层嬉皮笑脸的面具摘下来之后,底下是一双极冷、极警觉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牙子的眼睛,是当过兵的人的眼睛——冷静,警惕,会看风向。裴晏初见过这种眼睛,在边境的逃兵身上,在犯了军法被流放的老卒身上。
“大人,”马牙子的声音低了几度,“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你觉得呢?”
马牙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他的腿抖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矮凳坐久了腿开始发麻。他把腿伸直又缩回来,换了个姿势,然后开口,语气变了。
“我在蓟州当了六年兵。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了。到京城混饭吃,做牙子。牙子这行看着简单,其实不好做——你得认识人多,嘴皮子利索,还得会看人。什么样的姑娘手艺好,什么样的姑娘胆子小,什么样的姑娘家里穷得等米下锅——我都看得出来。贵人要的就是这种。”
裴晏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马牙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合香居的方文忠,我认识他五六年了。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找人做点针线活,后来他找我,说有个贵人想要手艺好的绣娘,月钱给得高。我介绍了一个,贵人很满意,方文忠给了我赏钱。后来又介绍了一个,又给了赏钱。就这样一来二去,成了固定的买卖。”
“多少年?”
“五年。”
“多少个?”
马牙子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然后停住了。“几十个吧。”
“几十个是多少个?”
“五六十个?”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一个一个数过,“每回送的都是手艺好的、家里穷的、胆子小的——胆子小,就不会跑。不会跑,就不会惹麻烦。”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眼看向裴晏初,眼神里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交代事实的坦荡。
裴晏初在心里把这个人和方文忠做了对比。方文忠是被迫的,有愧疚,不敢看那些姑娘的家人。马牙子不是。他做这行做了五年,送了几十个姑娘去一个明知是火坑的地方,但他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的逻辑里,那些姑娘家里穷,他给她们找了个出价高的买家,他只是在做生意。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掮客,他不在乎买家用货品来做什么,他只在乎交易本身。
裴晏初站起来,走到马牙子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弯下腰,把手里最后一份东西放在他面前。那是马牙子的老家蓟州的舆图,舆图上圈出了蓟州的几个地点——军营、县衙、还有王寡妇住的那条巷子。
马牙子低头看了一眼,一瞬间血色全无的惨白。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裴晏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对他一个人说:“你在蓟州有一个老娘,托一个姓王的妇人照看。每个月你寄银子回去,她帮你伺候老娘。”
马牙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有人威胁过周巧儿的父亲,提到了他在蓟州当兵的儿子。方文忠在审讯时交代过,有人用他儿子威胁他。他们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对方能找到他们在老家的家人,知道他们最怕什么。”
裴晏初在矮凳前蹲下来,让自己的目光和马牙子平齐。
“你现在不说,你娘以后还等不等得到你的银子,我就不能保证了。”
马牙子盯着他,那眼神里翻滚着很多东西——恐惧、愤怒、挣扎、以及一种被逼到了死角里的、困兽般的绝望。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灯花噼啪炸响了一声,光影在墙上晃动了一瞬。
然后马牙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汇报,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粗气的沙哑声音。
“那个地方——在玉带河上。名字叫霓舟。是一艘画舫。我只知道这些。”
“怎么上去?”
“不知道。方文忠只负责送人,我从来没见过船上的人。每次都是方文忠派人来传话,说什么时候要人,要几个,我准备好,送到合香居。别的我一概不知。”他抬起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软弱,“大人,我要是早知道会惹上大理寺,打死我也不接这买卖。我只是贪了点银子,我没想过杀人。”
裴晏初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把册子合上。审讯结束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马牙子在身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人,我娘——”
裴晏初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秦右在外面等着,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浆。他递了一碗给裴晏初,两个人在廊下站着,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大人,您刚才跟他说他娘的事——是真的还是诈他的?”
裴晏初喝了一口豆浆。“他给蓟州寄银子的记录是真的。有人在蓟州那边暗中监视过失踪女子家属也是真的——周巧儿的父亲说过,灰袍人连他儿子在蓟州哪个营都知道。”
裴晏初把豆浆搁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秦右。去查方文忠。不要打草惊蛇。先把他铺子附近的人走访一遍,弄清楚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铺子后面那条死胡同到底通往哪里。另外——帮我约谢衍,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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