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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大理寺外落了一排车马。
秦右急匆匆到后院敲门时,裴晏初还在翻昨夜的卷宗。
“大人,三公主来了,带了圣上口谕。“
裴晏初合上卷宗。
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前堂,长乐公主今日换了身鹅黄宫装,面上妆容精致,神态从容。
昨夜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不见了,此刻的她笑意盈盈,一派雍容。
她身旁跟着司礼监的刘太监,手捧明黄绢帛。
裴晏初领着大理寺众官吏迎上前,撩袍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驸马宋安,近日举止失常,神志恍惚,恐染恶疾。着长乐公主即刻领回府中医治调养,钦此。“
刘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回荡。
三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晏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裴少卿,接旨吧。”
裴晏初双手举过头顶:“臣,遵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尘,面色平静。
“来人,去大狱把驸马请出来。”长乐公主抬起下巴,目光越过裴晏初,看向后院方向,“顺便,把那个妖言惑众的妖女也给本宫绑了,一并带回公主府。”
几名公主府侍卫当即拔刀,就要往后院闯。
“慢着。”裴晏初横跨一步,挡在众人面前。
“裴晏初!”三公主脸色骤沉,“你敢抗旨?”
“臣不敢。”裴晏初直视她,“但陛下口谕,只说让公主带驸马回府‘调养’,未提沈姑娘半个字。公主若要处置旁人,需另有旨意。”
“她用妖术蛊惑驸马,致使驸马神志不清,本宫带她回去审问,有何不可?”
“沈姑娘是此重案的唯一人证,而非巫蛊案的罪犯。”裴晏初寸步不让,语调铿锵,“大理寺依律办案,案情水落石出前,有责保护人证安全。公主若要提人,请去刑部、御史台走三司会审的章程,拿批条来。”
“你拿三司压本宫?”三公主怒极反笑。
一旁的刘太监见势不对赶紧甩了甩拂尘打圆场:“哎哟,殿下息怒。陛下只吩咐奴婢来接驸马,这节外生枝的事,若是闹大了,惹得陛下心烦,大家都不好过。您看……”
长乐公主死死盯着裴晏初。
裴晏初身姿笔挺,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好,很好。”长乐公主咬牙切齿,“本宫今日先带驸马走。裴晏初,你要想清楚忤逆本宫的后果。”
半柱香后,宋安被两名狱卒从大理寺狱架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昨日还算体面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
车队浩浩荡荡驶离。
后院廊柱下,沈韫玉斜倚着栏杆,看着远去的车驾,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袖口中,小黑蛇探出脑袋。
沈韫玉慢悠悠理了理袖口:“急什么,今日来找他的,不是我。”
——
京城长街,闹市喧嚣。
百姓见皇家仪仗,纷纷退让两侧。
车厢内,宋安蜷缩在角落。太医给他灌了安神汤,他本该昏睡。
一阵阴风吹开轿帘。
“没用的东西。”她冷哼,“本宫已经把你捞出来了,那妖女活不过今晚,你把嘴闭紧,别再给本宫丢人现眼。”
宋安没有答话。
他死死盯着车厢底板,瞳孔剧烈震颤。
那里,渐渐洇出暗红湿痕,像浸透了陈年的血,黏腻地缓缓漫开。
一缕极轻、极近的气息,贴着他耳廓,幽幽缠上来。
“安郎......”
是沈韫玉的声音。
轻飘飘的,带着井底湿冷的寒气,一遍遍在他耳边盘旋。
宋安浑身汗毛瞬间炸立,猛地抬头。
车厢顶檐倒挂着一道素衣虚影,心口破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发丝滴水,湿漉漉地垂落,几乎擦过他的眉眼。
她不说话,只定定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与寒凉。
下一瞬,左侧车壁泛起白雾。
佝偻的老妇虚影慢慢透出来,面色灰青,唇色乌紫。
“安儿……安儿……”
唤声温柔又怨毒,缠骨绕心。
“你给娘喝的什么?娘的肠子都烂了……”
还未等他喘息,脚踝骤然一沉。
右侧暗处,老者半身虚影伏在地上,头颅破损模糊,双手死死扣着他的足腕,力道冰冷刺骨。
沙哑的声音重复不止:“贤婿……我身上好疼啊......”
“啊——!!”
宋安爆发出一声崩溃至极的嘶吼,疯了一般胡乱挥打,手肘狠狠撞在长乐公主肩头。
他不管不顾,猛地撞开紧闭的车门,整个人失重翻滚,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滚出数丈才堪堪停住。
街道两侧的百姓惊呼退散。
“驸马!”
侍卫大惊,齐齐冲上前。
“别碰我!!别碰我!!”
宋安双目赤红,力气大得惊人,竟将两名侍卫掀翻在地。
他跪在街心,双手疯狂挥舞,驱赶着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影。
他眼前的光影不断旋转重叠,无数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风卷着长街的喧嚣掠过耳际。
嘈杂的人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那年春和景明。
那个清平小县。
——
沈家庭院的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年少的宋安立在花树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指尖还沾着书卷磨痕。
那年他十九。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少女提着食盒款款走来。
沈韫玉眉眼柔软,鬓边落了两瓣桃花,走到他面前,轻轻将食盒递来。
“安郎,歇歇吧。”少女的声音轻柔,怕扰了他读书,“我给你炖了银耳汤,润润嗓子。”
年少的宋安垂着眼,伸手接过,微微颔首。
这时廊下走来一名中年男子,步履温和,眉眼宽厚。
是沈平。
沈平看着花树下的少年郎,满眼惜才的笑意,开口温声宽慰:“安儿,方才县里几位乡邻闲话,你不必往心里去。赘婿之名是俗人的偏见,你有这满腹才学,将来金榜题名,自有万里前程,何须困在旁人口舌里?”
他说着,抬手将一沓沉甸甸的银两塞进宋安手中。
“下月你去府城游学,路费盘缠,我都替你备好了。只管安心读书。”
阳光落在沈平温和的眉眼上,坦荡、真诚、毫无保留。
彼时宋刘氏也常来沈家小坐。
看着儿子勤勉,看着女儿温顺,她坐在廊下,一边纳鞋,一边悄悄拉着宋安的衣袖,低声叮嘱:“安儿,沈家待我们不薄,韫玉性子又好,你这辈子要好好待她......咱们穷,但不能穷良心。”
一幕幕,皆是温柔旧景。
可这般扑面而来的暖意,从来没能融化宋安心底的那块坚冰。
旁人眼中的天赐良缘,于他而言,只是寄人篱下的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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