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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城西项目第一次营销会议准时开始。
苏念晚提前五分钟走进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她一进门,原本零碎的交谈声便低了下去。有人起身叫“苏总”,有人只冲她点了点头,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员工仍坐在原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里的文件,神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苏念晚认得他们。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市场总监冯志远,在苏氏待了十二年;他旁边是采购负责人吴海,周曼云亲自提拔上来的人。前世城西项目出事后,正是他们一口咬定所有供应商都经过合规审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开始吧。”苏念晚在主位坐下。
冯志远先开了口:“苏总刚来,对项目可能还不熟。我先汇报一下目前进展。”
他说得客气,语气却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补课。
投影幕亮起。冯志远用二十分钟讲完了整套营销方案:三个月预热期,线上线下联动,先以城市高端住宅概念做品牌曝光,再集中投放开盘广告。方案看起来完整,数据和图表一应俱全,预算总额一亿八千万。
其中一亿两千万,计划交给翰林文化传媒。
“翰林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团队经验丰富,也服务过林氏的几个项目。”冯志远翻到供应商介绍页,“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先垫付第一阶段的渠道费用,能减轻我们的现金流压力。”
吴海随即接话:“我已经谈过三轮了。这是目前条件最好的供应商。项目排期紧,建议今天定下来,下午就走签约流程。”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头附和。
苏念晚没有打断,只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接下来,各部门依次汇报。公关预算里塞进了三场没有明确嘉宾的行业峰会;线下投放采用打包报价,没有单项刊例价;效果广告承诺三亿次曝光,却没有约定有效触达率,更没有转化成本上限。
每一项看似合理,合在一起却是一张吃钱不见底的网。
她安静地听完,偶尔问一句,问题都很简单。
“翰林近三年的审计报告呢?”
吴海翻了翻文件:“还在补。”
“三家比价记录?”
“时间紧,来不及做完整。”
“如果第一阶段转化不达标,退出条款是什么?”
冯志远皱了皱眉:“品牌投放看的是长期效果,不能只看短期转化。”
苏念晚点头,没有争辩。
她越平静,桌边几个人越笃定她只是听不懂。有人低头回消息,有人端起茶杯,眼神里甚至多了几分轻慢。
“苏总,”冯志远合上文件,“大致就是这样。您如果没有其他意见,我建议现在表决。”
“我有。”
苏念晚抬起眼。
秘书走到控制台,将投影切换到她准备的文件。屏幕上没有花哨的效果,只有一张清晰的预算拆解表。
“先看第一项。”她站起身,指向屏幕上的数字,“翰林给出的户外大屏报价,比同地段公开刊例价高百分之三十七。电梯媒体高百分之二十二,信息流代投服务费是行业均值的两倍。”
吴海脸色微变:“公开刊例价不代表最终成交价,不同项目的折扣和资源位都不一样。”
“所以我让人拿了相同档期、相同资源位的三份报价。”
下一页出现三家供应商的盖章询价函,报价时间都在当天早上。
“最低的一家,比翰林少四千六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念晚继续往下翻。
“第二项,所谓三亿次曝光,合同里没有约定去重人数,也没有排除机器流量。换句话说,同一个账号刷三百次也能计入三百次曝光。”
“第三项,翰林承诺垫付渠道费用,但要求我们预先支付百分之六十的策划服务费。垫付金额最高不超过两千万,预付款却是七千二百万。这不叫缓解现金流,是用我们的钱替他们周转。”
冯志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苏总,做项目不能只看表面数字。翰林背后有林氏资源,渠道关系不是普通公司能比的。”
“那就更奇怪了。”
苏念晚看向他:“一家需要靠关联方背书、成立不足两年、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的公司,为什么能拿到占总预算三分之二的合同?”
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股权穿透图。
翰林文化表面上的法人叫王涛,往上穿透三层后,最终受益人是周国昌的儿子周启明。
周国昌,是周曼云的亲弟弟。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吴海身上。
吴海猛的坐直:“这只能说明他们和苏家沾亲,不能证明方案有问题。”
“当然不能。”苏念晚平静地说,“所以我没有说他们违法。我只是认为,在关联关系未披露、比价程序不完整、履约能力存疑的情况下,这份合同不能签。”
她回到座位,将面前的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我准备了三套替代方案。”
“第一套,保留原投放规模,拆分媒体采购、内容制作和效果广告,分别招标,预算降到一亿三千万。”
“第二套,减少传统媒体曝光,把四千万转入样板区体验和私域获客,预算一亿一千万,预计有效到访成本下降百分之十八。”
“第三套,采用分阶段竞标。首月只投三千万,以到访率和有效线索成本决定第二阶段份额。效果最差的供应商直接退出。”
三套方案各有适用条件,也各自列出了风险和止损线。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负责数据分析的年轻经理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率先开口:“苏总,第二套方案里的到访成本模型,是按我们去年三个项目的数据算的吗?”
“不全是。”苏念晚翻到附录,“我剔除了两个位置差异过大的项目,补充了城西同价位竞品过去六个月的数据。原始口径在最后三页,你可以复核。”
年轻经理翻了几页,神情明显认真起来:“模型没问题。”
另一个品牌负责人问:“如果拆分招标,时间会不会来不及?”
“媒体资源先走框架采购,内容制作同步比稿,七天内可以完成。今天下班前,各部门把候选供应商名单交给我,法务和审计全程介入。”
她看向吴海:“采购部负责组织,但不能单独决定入围名单。”
吴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知道了,苏总。”
这一次,“苏总”两个字没有讽刺,也没有敷衍。
散会时,冯志远落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念晚一眼:“那些报价,您一早上查出来的?”
“从昨天下午开始。”
“一夜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冯志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第二套方案,我带团队再细化一下,明天给您结果。”
苏念晚看着他离开,没有追问他是否还支持翰林。
职场上的尊重从来不是靠身份换来的。陆太太三个字能让别人暂时低头,却不能让他们真正听她的。她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她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嫁给了谁。
而是因为她配。
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八点。
最后一份数据核完时,整层楼只剩下几盏灯。苏念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电脑。桌上的白玫瑰开得正好,她换了一次水,花瓣仍新鲜得没有一丝卷边。
手机上有一条陆沉渊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吗?”
她回复:“刚结束,准备回家。”
对方没有再回。
苏念晚拎包下楼,在一楼咖啡店买了杯热拿铁。她没吃晚饭,胃里空得发疼,咖啡握在手里,至少能暖一暖。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回荡。
她刚走到自己的车旁,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面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晚晚。”
苏念晚脚步停住。
林子涵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松散,眼底布满血丝。短短几天,他像是瘦了一圈,再没有晚宴上那副温文尔雅的体面模样。
“你怎么进来的?”她冷声问。
“我等了你三个小时。”林子涵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她,“你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微信也把我删了?”
“因为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联系。”
林子涵像是没听见,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还在生气。股权协议的事是周阿姨自作主张,我根本不知情。晚晚,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宁愿相信陆沉渊,也不肯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苏念晚看着他,“解释翰林文化为什么能拿到一亿两千万的预算,还是解释周启明什么时候成了你林氏的渠道资源?”
林子涵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却足够了。
苏念晚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寒意彻底凝成了冰。
前世她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他说一句身体不舒服,她便推掉陆沉渊的生日宴去陪他;他说公司周转困难,她便从苏氏项目里替他争取资源;他说陆沉渊娶她另有所图,她便把那个真正爱她的人伤得体无完肤。
到头来,她每一次心软,都成了他捅向苏家和陆沉渊的刀。
“你查我?”林子涵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在审查项目供应商。”
“你从前根本不管公司的事!”他忽然拔高声音,“是不是陆沉渊教你的?他让你查林氏,让你把我当敌人?晚晚,你醒一醒,他娶你根本不是因为爱你。他那种人只会占有,只会把你关在身边,控制你、利用你。你迟早会后悔!”
“说完了吗?”
她的平静彻底激怒了他。
林子涵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抓她的手腕:“你跟我走,我们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你现在跟他离婚还来得及,我可以不计较你这几天做的事——”
苏念晚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
下一秒,她抬起手,将整杯咖啡泼在了他脸上。
咖啡已经不烫了,褐色液体顺着林子涵的头发和下巴往下淌,在灰色衬衫上晕开一大片狼狈的污迹。
停车场里一片死寂。
林子涵僵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这样对他。
苏念晚将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字一句地说:“林子涵,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我已经结婚了。”
“我先生疼不疼我,不劳你费心。”
“你再靠近我一步,我就叫保安。你再碰我一下,我直接报警。”
“还有,翰林文化的事,我会查到底。你最好祈祷它只是一次不合规的商业合作。”
林子涵抹了一把脸,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苏念晚,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是认识你太久。”
她绕过他,径直往自己的车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斜对面的暗处。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灯没有亮,车窗降下不足一半。陆沉渊坐在后排,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远远看不清表情。
苏念晚却一眼认出了他。
四目相对。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让保镖出现,只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笃定她能够处理,又像是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车窗缓缓升起。
林子涵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那辆车时,脸色彻底白了。
苏念晚没有再看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到半山别墅时,餐厅的灯还亮着。
张妈迎上来接过她的包:“太太回来了?先生也刚到没多久,一直等您吃饭呢。”
长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中间多了一盘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裹着晶亮的糖醋汁,旁边点缀着松子和青豆,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
陆沉渊坐在桌边看文件,已经换了家居服,神情平静的仿佛停车场里那个沉默旁观的人不是他。
苏念晚在他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到停车场的?”
“比你早十分钟。”
“那你都看见了?”
“嗯。”
“为什么不下来?”
陆沉渊合上文件,抬眼看她:“你需要我下来吗?”
苏念晚怔了怔。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一座华丽的牢笼。他会护着她,却不会剥夺她反击的能力;会站在她身后,却不会用自己的影子遮住她。
她摇头:“不需要。”
“那就吃饭。”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妈端来最后一碗汤,笑着说:“这鱼是先生特意让厨房加的,说太太第一天上班辛苦了。”
苏念晚低头咬了一口。
鱼肉外酥里嫩,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陆沉渊问。
“很甜。”
她抬头看他:“尤其是听见我说‘我先生’以后,是不是更甜?”
陆沉渊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可苏念晚分明看见,他唇角扬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快得像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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