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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到半山别墅门口的时候,苏念晚还靠在陆沉渊怀里。
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清冷的松木气息。她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江川非常识趣地没有回头,车一停稳就熄了火,无声无息地下了车,还贴心地带上了车门。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到了。"陆沉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沙哑。
苏念晚没有动。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手指还攥着他衬衫的衣角,像个耍赖的孩子。
"陆沉渊。"
"嗯。"
"我的腿软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苏念晚感觉到他的胸腔轻轻震动了一下——他在笑。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笑,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声,很低,很好听。
"我抱你下去。"
他说完,不等她回答,就推开了车门。微凉的夜风灌进来,苏念晚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她脸一热,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江川还在——"
"他走了。"陆沉渊抱着她往别墅大门走,步伐很稳,"而且,我抱我太太,谁敢看。"
苏念晚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说话了。
他的怀抱很暖,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外人眼中的陆沉渊是冷的、硬的、不近人情的,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可只有抱着他的时候才知道,这块冰里面裹着的是滚烫的血。
进了门,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张妈早就睡了,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陆沉渊没有把她放下来,就这么抱着她上了二楼。
他在主卧门口停下。
苏念晚以为他会把她放下来,然后像之前那样道一句晚安转身去书房。但他没有。他抱着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被他用力压着。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嗯?"
"你今天说的话,"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可以当真吗?"
苏念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古井,望不到底。但此刻那口井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清楚楚。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扎得她指尖微微发痒。
"陆沉渊,"她轻声说,”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你……"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念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等了多久。我知道你有多难。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多少事。陆沉渊,从今往后,换我走向你。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下去:
"是因为我也喜欢你。"
他的呼吸顿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苏念晚以为他会吻她。他抱着她,离她这么近,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他的嘴唇离她的额头只有寸许。她甚至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色,那是压抑了十年的渴望,像一头困兽,随时会破笼而出。
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水面,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累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苏念晚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流,"早点休息。"
他推开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那你呢?"苏念晚坐在床上,仰头看他。
"我还有点工作。"他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先睡。"
"陆沉渊。"
他的手顿住了。
"我们是夫妻。"苏念晚说。
这是他们领证那天她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像是在暗示什么。但这一次她没有后悔,她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很认真。
"我知道。"陆沉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说过,不勉强你。"
"不是勉强。"
"晚晚,"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疼,”我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我不想你明天醒来后悔。"
他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晚安。"
门轻轻带上了。
苏念晚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愣了很久。
她没有追出去。她了解陆沉渊,这个男人看起来冷漠强势,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自卑,比谁都怕失去。他等了十年,在那些她拼了命想逃离他的日子里,他得到的只有冷漠、拒绝和一句句锥心的"我不爱你"。他不敢相信幸福真的会落在自己头上。他怕这是一场梦,怕她明天醒来就变卦,怕自己一旦跨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了头。
没关系。她可以等。他等了她十年,她等他几天算什么。
苏念晚叹了口气,躺下来。主卧的床很大很软,被子是晒过太阳的味道,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是他身上的味道。她这才发现,这间卧室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从窗帘的颜色到床单的材质,从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到床头柜上的那盏台灯,全是她喜欢的样式。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他准备了多久?
苏念晚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渴醒了。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打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楼梯口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下楼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正准备回房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房的方向——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还没睡。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端着水杯走了过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轻轻推开门,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书桌。陆沉渊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的手臂枕在头下面,侧脸对着她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苏念晚放轻脚步走过去,才看清他手里攥着的是那幅画——前一晚她在书房看到的那幅素描,十年前雨巷里撑着伞的少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画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就这么攥着睡着了。
苏念晚的鼻子一酸。
她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已经足够轻了,但他还是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攥着画的手却没有松开。
她蹲下来,帮他把毯子掖好。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道疤大约五六厘米长,已经有些年头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苏念晚的手指悬在那道疤上方,没有碰下去。
她记得这道疤。十年前那个雨天,她在巷子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手腕上的伤口最深,血染红了他半个袖子。那时候她吓得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校服袖子给他包扎,眼泪滴在他的伤口上,他痛得龇牙咧嘴,却还反过来安慰她:"别哭,我不疼。"
他那时候才十七岁,浑身是伤,疼得嘴唇都白了,却还在对她笑。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她的目光从那道疤上移开,落在桌上。他手边的抽屉没有关严,露着一条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放着一个什么铁盒子。
苏念晚不是故意要看的。
她只是想帮他把抽屉关上,免得他半夜醒来撞到。但她伸手的时候,抽屉滑开了一些,那个铁盒子露了出来——是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早已停产的卡通图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盒子没有上锁。
苏念晚知道自己不应该打开。这是他的隐私,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可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轻轻掀开了盒盖。
最上面放着一根蓝色的发绳。
苏念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发绳,蓝色的,上面有两朵小小的白色蝴蝶结,是高中女生很流行的款式。她记得这根发绳——十七岁那年,她就是用这根发绳扎着马尾,给那个少年撑伞送他去医院。后来她包扎他伤口的时候,发绳松了掉在地上,她急着送他去急诊,忘了捡。
她以为早就丢了。
原来被他捡走了。
苏念晚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拿起那根发绳。十年了,发绳已经有些旧了,弹性早就失效了,蝴蝶结的边缘也起了毛,但看得出来被保存得很好,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他把这根发绳保存了十年。
她放下发绳,拿起下面的东西。
是一张票根——启明中学元旦晚会的入场券,日期是十年前的12月28日。那天晚上她有一个钢琴独奏节目,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弹的是《月光奏鸣曲。她记得那天台下坐满了人,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弹错了好几个音。
他也在吗?他怎么会在?那时候他们根本不认识,他甚至不是启明中学的学生。
票根下面是一沓剪报,全是她的。有她大学时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的报道,有她第一次陪父亲出席商界晚宴被拍的照片,有苏氏集团新品发布会上她站在父亲身边微笑的样子,还有她上财经杂志的封面……每一张都剪得整整齐齐,边缘干干净净,有些纸张已经泛黄了,看得出来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最厚的那一沓剪报里,夹着一张订婚启事。
她和林子涵的订婚启事。
苏念晚的手指顿住了。
那张订婚启事上,她穿着香槟色的礼服,站在林子涵身边,笑得很甜。而在她的笑脸旁边,有一个被烟头烫穿的洞,黑黢黢的,像一道伤疤。那个洞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林子涵的脸上。
苏念晚盯着那个洞,很久很久。
她能想象出他看到这张订婚启事时的样子。他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里,就着台灯的光,看着她和别的男人笑得那么开心的照片,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有察觉。他不会哭,不会摔东西,不会找人倾诉——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烫了一个洞。
苏念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那张泛黄的剪报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弄湿了他珍藏了这么久的东西。
她把剪报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下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她丢失的一块橡皮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丢过)、她大学时演出的节目单、她在慈善晚宴上戴过的一枚胸针的照片(他连这个都留着?)、一张她高中毕业时的集体照——她站在第三排中间,笑得眉眼弯弯,而照片的边角被摸得发毛,不知道被他摩挲过多少次。
铁盒的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苏念晚拿起来,是一张B超单。
她愣住了。
B超单上的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胎儿影像,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陈雨桐。
三年前。那时候她还和林子涵在一起,连陆沉渊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他的铁盒里,为什么会有一张别的女人的B超单?
陈雨桐是谁?这个孩子……是他的吗?
苏念晚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B超单,纸面被她捏得发皱。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冷又疼。他说他等了她十年,说他身边从未有过别人,说他从十七岁起就只有她一个人。
那这张B超单是什么?
她盯着那张薄薄的纸,脑子里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进去把他摇醒,问他这到底是什么。但她没有。
她听到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晚晚……"
声音很轻,带着梦呓的软糯,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把B超单放回铁盒,轻轻合上盖子,把抽屉推回原位。她把毯子给他盖好,拿起桌上凉透的咖啡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陆沉渊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没有睡熟。她推开门的时候他就醒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想知道她会做什么。他感觉到她给他盖毯子,感觉到她的手指悬在他手腕的疤上方,感觉到她打开了那个抽屉,打开了那个铁盒。
他以为她会叫醒他,质问他,或者生气,或者摔门而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看完了所有东西,安静地把一切放回原位,安静地帮他关上门。
陆沉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紧闭的房门,伸手摸了摸手腕上那道旧疤。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根蓝色发绳他攥了一晚上,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等了十年。
他不怕再等久一点。
但他怕。
怕她看到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后,会觉得他是个疯子,是个变态,是个窥私欲旺盛的偏执狂。怕她知道那些他从不曾说出口的、阴暗的、疯狂的执念后,会害怕他,会退缩,会像上一世那样拼了命地想要逃离他。
陆沉渊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发绳、票根、剪报、橡皮、节目单、照片……每一样都是她的,每一样都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衔泥筑巢的燕子,攒了整整十年。
他的手指落在那张B超单上,停了很久。
那张B超单不是他的。
那是赵兰芝当年派人送到他办公室的,附了一张纸条:“你妈在疗养院的日子过得不太好。想让她舒服点,就离苏家那个丫头远一点。”
那是赵兰芝的警告。那张B超单是假的,"陈雨桐"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后来查过,整个江城没有一个叫陈雨桐的孕妇在那家医院做过产检。但在当时,这张纸起到了作用:他整整三个月没有敢出现在苏念晚面前,怕赵兰芝真的对他母亲下手,更怕赵兰芝把矛头转向苏念晚。
他把这张纸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提醒他当年有多无能,有多懦弱,连自己爱的女人都不敢靠近。
他应该把这张纸扔掉的。
但他没有。他把它压在铁盒最底下,像压着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陆沉渊把铁盒放回抽屉,关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半山的风很大,吹得树梢哗哗作响。主卧的方向黑漆漆地,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他才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他要去一趟疗养院。每个月15号,他母亲会有短暂的清醒期。
他得在她醒来之前回来。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去了哪里。
至少现在还不想。
陆沉渊最后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轻轻带上书房的门,下了楼。
客厅里的壁灯还亮着,他路过餐厅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片胃药——是她放的。她看到了他凉透的咖啡,知道他胃不好。
陆沉渊站在餐桌前,盯着那杯水和那片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水是温的。
和她的手一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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