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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完协议已经是凌晨两点。
陆沉渊让佣人给苏念晚找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是一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尺码居然意外地合身。苏念晚捧着衣服站在客房浴室里,愣了好一会儿。
这尺码……是巧合吗?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热水冲刷着冰冷的身体,她才感觉自己渐渐活了过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是清明的,和上一世那个浑浑噩噩的苏念晚判若两人。
洗完澡出来,陆沉渊已经不在客厅了。吧台上留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小碟点心,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趁热喝。客房在二楼左手第三间。“
苏念晚拿起牛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心口微微一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做。她胃疼的时候,他让厨房熬好粥放在保温锅里;她失眠的时候,他会在她床头放一杯温牛奶;她冬天手脚冰凉,他会提前把电热毯打开,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可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他虚伪。
苏念晚喝掉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好,轻手轻脚上了楼。
客房很大,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但床品很柔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光台灯。她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谁在轻轻叩门。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房门上。
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走廊的灯还亮着。她不知道陆沉渊睡了没有,也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上一世住在这栋别墅里,他们是分房睡的。她住主卧,他住书房旁边的次卧。她以为他是嫌弃她,后来才知道,他是怕自己克制不住。
苏念晚叹了口气,坐起来。
她确实睡不着。太多事情在脑子里转——周曼云、林子涵、苏氏的资金缺口、明天的领证……还有陆沉渊。她需要喝杯水冷静一下。
她披上外套,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昏黄。她记得楼梯口旁边有个饮水间,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经过书房的时候,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苏念晚本不想打扰,但一个不经意的瞥视让她停下了脚步。
书桌上摊着一幅画。
不是什么名家大作,只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画上是一个女孩的侧影——十七八岁的年纪,扎着马尾辫,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一把伞,正回头朝什么人笑。
女孩的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念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个女孩……是她。
她记得这个场景。十七岁那年夏天,江城下了一场特大暴雨,她放学经过一条小巷,看到一个少年蹲在墙根下,额头流着血,白衬衫被雨水和血水浸透。她走过去,把伞撑在他头顶,从书包里掏出纸巾和创可贴,蹲下来帮他处理伤口。
“你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她问他。
少年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你别害怕呀,“她以为他是被打了不敢说话,冲他笑了笑,“我叫苏念晚,就在前面的启明中学读书。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少年还是没说话。雨越下越大,她把伞塞到他手里:“伞给你用吧,我跑两步就到家了!“然后她冲进雨里,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记得处理伤口哦!“
那是她和陆沉渊的第一次见面。
她后来早就忘了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就是陆沉渊。
可是那幅画上画的,分明就是那个雨天的她。笔触细腻而温柔,连她发梢上滴落的雨珠都画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来画这幅画的人落笔时有多珍重。
苏念晚的心脏猛地缩紧,一种酸涩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说等了十年……是从那个雨天开始算的吗?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冷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苏念晚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陆沉渊站在书房门口,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睡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完澡。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神冷得像冰,又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凶狠——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苏念晚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上一世的陆沉渊永远是沉稳的、内敛的、不动声色的,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可此刻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决堤。
“我……我出来喝水,“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发颤,“看到门没关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沉渊大步走进来,不由分说地将那幅画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快得近乎粗暴。然后他转过身,挡在书桌前面,像是在守护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珍宝。
“出去。“他的声音很冷。
苏念晚没有动。她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狼狈的慌张。
“那幅画……“她轻声说,“画的是我,对吗?“
陆沉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陆沉渊,“苏念晚往前走了一步,“十年前,启明中学后面那条巷子,下雨,一个额头受伤的少年。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陆沉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翻涌,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
“你从那时候就……“苏念晚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陆沉渊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告诉你我陆沉渊从十七岁就开始惦记一个小姑娘,惦记了十年?告诉你我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出双入对,看着她订婚,看着她笑得一脸幸福,我连站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苏念晚,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苏念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上一世的三年婚姻里,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这么多的心意。他不是不爱她,他是爱得太深、太久,久到不敢说出口,怕给她造成负担,怕被她拒绝,怕连默默守护的资格都失去。
“陆沉渊……“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想去擦眼泪。
一只温热的手先她一步覆上她的脸颊。陆沉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是我失态了。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民政局。“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陆沉渊。“苏念晚叫住他。
他的背影僵住了。
“那幅画,“苏念晚轻声说,“画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陆沉渊没有回头。但苏念晚看到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念晚站在书房里,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幅被扣在桌上的画,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守着这些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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