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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账册送到东宫。
茹瑺做事仔细,四十七页细目,分门别类,每一笔都注了出处。
林昭花了一整个下午翻完,又花了一整个晚上把要紧的数字抄在一张窄笺上。
抄完之后他没有搁进匣子里锁起来,而是夹在一摞寻常折子中间,摆在书案右手边。
那个位置,朱元璋偶尔来东宫时随手一翻就能看见。
第二日早朝散后,朱元璋果然来了。
朱元璋进东宫的时候没让人通报,身后只跟了一个内侍,手里提着食盒,带着绿豆糕。
林昭起身行礼,朱元璋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书案对面的圈椅上坐了,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摞折子上。
“近日批些什么?”朱元璋随口问。
“回父皇,主要是户部的夏税奏报,还有兵部几份塘报。”林昭把折子往前推了推,自己退后半步站着,“黄埔那边营房修缮的账也刚核完,儿臣正要写条陈。”
朱元璋翻了两页,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窄笺就夹在中间,字迹是林昭的,一行一行写得清楚——
燕王北平:燕山护卫实有甲士一万四千余,超祖制护卫近倍。另据北平都司塘报,近三年燕府以“备边”名义私购铁料三千余斤,出关铁器数目不详。北平都司所属卫所,遇调发军马时,燕王谕令与朝廷御宝文书并行,都司将领“习以为常”。
晋王太原:河东盐引,晋府以“王府食盐”名义奏讨,岁额三千引,实支逾万。太原都司报边功二十三次,经兵部复核属实者九次,其余“斩获数目与塘报不符”。
宁王大宁:大宁都司报,朵颜三卫骑兵“皆听宁王调遣”。宁府护卫实有甲士八万,战车六千。今年春,宁王率护卫出塞一次,事后始报朝廷。
秦王西安:陕西行都司报,秦王封地内隐田约四千余顷,岁逃税粮五千余石。此事秦王在日已有之,今秦王薨,隐田数目未减。
周王开封:河南都司报,周府仪仗逾制,入城时用金钺、骨朵各二对,按祖制亲王仪仗不应有金钺。此事礼部祠祭司已记录在案。
朱元璋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看得很慢。林昭站在旁边,不催,也不解释。
朱元璋的目光在“燕王谕令与朝廷御宝文书并行”那一行上停了最久,又往下看了一遍“朵颜三卫皆听宁王调遣”,翻回第一页把燕山的数字又看了一遍。
“哪来的?”朱元璋问。
“户部核九边军需,翻出了些旧账。”林昭回答道,“儿臣本意是核军饷的流向,核着核着,核出了这些东西。茹瑺呈上来的。”
朱元璋把窄笺夹回折子里,合上,搁在膝上。
“你怎么看?”
“儿臣不敢妄议。”林昭说,“只是觉得这些数目,若是真的,边王劳苦,账目或有误,未必是存心越制。父皇若是觉得要紧,不妨让茹瑺再核一遍。”
朱元璋没接话。
他站起来,把那摞折子搁回书案上,“绿豆糕趁热吃。”说完就走了。
林昭目送他出了月洞门,才回到书案前坐下。
做账嘛,也不是非得很严谨,数字改一改偶有错误也很正常。
当天傍晚,朱元璋在乾清宫召见了茹瑺。
没通过通政司,直接让内侍去户部衙门传的口谕。
茹瑺进殿的时候,朱元璋案上摊着的正是那份九边军需账册的原始本。
“燕山护卫超编,你核的?”朱元璋头也不抬。
“回陛下,臣与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逐卫所核的。燕山护卫在册甲士一万四千三百余,北平都司存档的调发文书里,燕王谕令与御宝文书并行者,洪武二十三年起有十七次。”
朱元璋翻到下一页。
“盐引呢?”
“河东盐引,晋府岁奏三千引。臣调了河东运司的底簿,洪武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晋府实支盐引分别为一万一千、一万三千、一万两千。奏讨之数与本支之数不符者,历年均如此。”
朱元璋翻到宁王那页,看了很久。朵颜三卫。带甲八万。
他合上账册,让茹瑺退下。
三日之后,朱元璋在奉天殿召集廷议。
廷议的题目是“边务”。
可朱元璋开口第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朕这几日看边报,心里不踏实。”朱元璋坐在御座上,声音不高,可殿里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残元入寇比往年多了,可边军的塘报写得越来越短。斩首几级,自损几骑,几个字就交代了。朕想知道,九边的兵,到底还能不能打。”
兵部尚书茹瑺出班,说了一通边军操练、粮饷拨付的常例。
黄观本来没有资格出班奏事。
他坐在文华殿西侧的翰林院席位上,官职是修撰,从六品,排在殿中靠门的位置。
按理说,这种廷议轮不到他说话。
朱元璋坐在上面,听着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的人一个个说完了,没表态。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朕想看些不一样的。今日来的人里,有没有谁,还没开口的?”
殿里静了一瞬。
茹瑺低下头,兵部尚书茹瑺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也不敢再开口。
诸王站在班列里,各怀心思。
朱元璋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殿门附近那个年轻文官身上。
“黄观,你来说说。”
满殿的人都转头去看。
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被皇帝当廷点名,这事不寻常。
黄观站起来走到殿中,行了个礼。
“臣黄观,斗胆就九边军务,陈五条浅见。”
朱元璋点了点头。
“第一条,”黄观的声音不高,可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臣以为,藩王与都司的权责,该理一理了。如今边王的谕令与朝廷的御宝文书并行,都司将领遇调发时,先看哪一份?先看御宝,边王不悦;先看边王,朝廷的令就轻了。臣以为,藩王统护卫即可,都司的日常调遣,由兵部统管。边王遇有紧急军情,可先知会,战后具报。”
殿里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声。朱棣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他没抬头,可耳朵竖着。
黄观没有停。
“第二条,调兵之权,该收归兵部。洪武初年定用宝金牌之制,调兵需中书省与大都督府合符请宝。后来边事频繁,有些地方图省事,边王一句话就调了兵。臣以为,此后调兵,不拘人数多寡,一律需兵部虎符与御宝文书并行,缺一不可。”
朱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看朱棣,朱棣没看他。
“第三条,边镇总兵宜轮换。如今九边总兵在一地少则五六年,多则十几年。兵是将的兵,将是兵的将,换了个人就带不动。臣以为,总兵三五年一轮,轮换时兵归朝廷,将归兵部,另委新职。”
朱桂在班列里动了一下,被朱椿轻轻拽了一下袖子。朱椿微微摇了摇头。
“第四条,各边镇设监军御史一员,不预战事,专核军需。”
“第五条,藩王若奉旨出征,战事毕,所统兵马即归朝廷,藩王不得留兵自随。”
黄观说完,退后两步,站定了。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黄观,”朱元璋问道,“这几条,是你自己想的?”
黄观躬身:“臣在翰林院读国朝典故,读到洪武初年用宝金牌之制,深以为善。又见近年来边报与都司文书往来繁杂,调发之权不一,边王与兵部互推责任者屡见不鲜。臣斗胆拟了这几条,本想写个条陈呈通政司,不料今日蒙陛下垂询,仓促口述,未能尽意。”
“总兵轮换,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岂非自弱?”
黄观答道:“臣以为,将不识兵固然一时不便,可总兵久镇一地,兵将相熟,若生异心,调发不动。衡其轻重,宁取一时之弱,不取日后之患。”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从朱棡扫到朱棣,从朱棣扫到朱椿,最后落在朱桂身上。
“诸王有什么说的?”
朱桂终于憋不住了。
他站出来,嗓门不小:“父皇,儿臣觉得黄观说的这几条,听着有理,可有一条不对,边王出征,打完了兵就归朝廷,那下次出征再从头调兵,不是耽误事?大同那边蒙古人说来就来,等兵部虎符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说完还瞪了黄观一眼。黄观没理他,只是微微垂着眼。
朱椿跟着站出来,语气温和:“父皇,儿臣以为黄观所言,于理是通的。只是蜀地不接边,儿臣于边务不甚了了,不敢妄议。”
朱棡道:“黄观所陈,大体是好的。只是边王劳苦,父皇是知道的。若事事都归兵部,边王在封地遇急,先报兵部再动兵,耽误了军机,谁担这个责?”
朱棣没有出班。可林昭注意到,朱棣的右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昭道:“父皇,黄观所陈五条,儿臣以为,于国是忠言,于边是良策。只是儿臣方才听几位弟弟的意思,也是为国担忧,并非存私。边王劳苦,若朝廷一概收权,底下办事的人怕寒心。儿臣斗胆请父皇,黄观这五条,可行者先行,不可行者缓行。不必一概而论。”
林昭话刚说完,朱棣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这话看似是为藩王说话,但是要知道,黄观说的目前还只是建议。
朱元璋还没有最终表态是否要做,结果林昭就直接默认来一句“可行者先行,不可行者缓行”,这不就是默认要执行了吗。
这大哥,心思怎么这么缜密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说“容后再议”,散了朝。
黄观沿着宫墙往翰林院走,走到拐角处,看见林昭负着手站在廊下。
“黄修撰,”林昭笑了笑,“今日廷上那五条,说得真好。”
黄观拱了拱手:“殿下谬赞。多亏殿下点拨,臣不过据实而言。”
林昭点了点头,“黄观,你这五条,父皇若准了,往后有人要恨你。”
黄观站在廊下,风从宫墙外头吹进来,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吹得猎猎响。
“臣是翰林院的官,不是边王的官。”他说。
林昭看着他,笑了一下,走了。
……
被朱元璋敲打之后,诸王消停了几天,可消停归消停,心里那口气没散。
朱桂住在会同馆东厢,这几天憋得跟笼中困兽似的。
会同馆的院子不大,他每天在院子里转圈,从东墙走到西墙三十步,从南墙走到北墙二十步,走得脚底板起泡了也没处去。
他派人去请朱棡,朱棡推了;去请朱棣,朱棣去了黄埔;去请朱椿,朱椿倒是来了,可来了就是喝茶,问他话他就笑,问急了就说一句“五哥你消消气”。
到了第三天傍晚,朱桂实在憋不住了。
他叫人备了酒,把朱椿拽来,又派人去请朱棡,说“不来我就去砸门”。
朱棡到底还是来了,板着脸,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酒过两巡,朱桂把酒盏往桌上一墩。
“那个黄观,”他说道,“你们知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朱棡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话。朱椿搁下筷子,轻声说:“五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朱桂哼了一声,“我咽不下这口气。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廷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们边王‘权责不清’、‘调兵越制’。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见过蒙古人的马刀吗?他去过边关吗?他坐在翰林院里翻几本旧书,就敢指着咱们的鼻子骂?”
朱椿说:“他那五条,也不是全无道理……”
“道理?”朱桂打断了朱椿,嗓门大了起来,“六弟,你是蜀王,你不接边,你不懂。我在大同,蒙古游骑说来就来,今天报信明天就到了城下。等兵部虎符送到,黄花菜都凉了!他说调兵要虎符,好,等虎符到了,大同城头插的是谁的旗?”
朱棡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搁下,看着朱桂:“你跟咱们说这些没用。这话你跟父皇说去。”
“我跟父皇说?”朱桂笑了,父皇现在信那一套。你没看见吗?‘可行者先行,不可行者缓行’,你品品这话,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边王的权,该收的收,该削的削。”
“还有大哥,他也不是啥好东西!也没为咱着想!”
朱椿低声说:“大哥也是为朝廷着想……”
“为朝廷着想?”朱桂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起来,“六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朝廷是谁的朝廷?是父皇的朝廷,将来是大哥的朝廷。咱们这些边王,在封地里待着,养着兵、守着边,替谁守的?替咱朱家守的!现在倒好,嫌咱们兵太多了、权太大了,要收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
“不行。我得去找他。”
朱棡皱眉:“找谁?”
“黄观。”
朱椿站起来拦他:“五哥,你去找他做什么?他是朝廷命官……”
“我管他是不是朝廷命官。”朱桂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他敢写条陈,我就敢上门问他——你凭什么?”
朱棡看着朱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朱椿追了两步,回头看了朱棡一眼。
“一起去看看,别闹出事来。”朱棡道。
三个人出了会同馆,朱桂带了四个护卫,骑马一路打听着往聚宝门外走。
这时候天已经暗了,城门快关了,守门的兵丁认得朱桂的腰牌,赶紧放行。
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三里地,一路七绕八绕,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果然有两间破瓦房,院墙矮矮的,院墙矮矮的,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朱桂找了一路,骂了一路,堂堂翰林院修撰,状元出身,住在这种地方,丢不丢人?
他们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间破瓦房外头,有一个人正提着桶刷墙。
那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上全是石灰浆,脸上也花了一片,额头上挂着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活脱脱一个干粗活的匠人。
朱桂打马过去,居高临下地问了一句:“黄观住在这里吗?”
那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刷子搁进桶里,拿袖子蹭了一把脸,蹭完更花了。
然后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下官黄观,几位殿下怎么来了?”
朱桂看了看黄观那身刷墙的打扮,又看了看身后那两间连正堂都算不上的瓦房,忽然冷笑一声。
“黄修撰,”朱桂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点灰,“你一个状元郎,住在这种地方?”
黄观站直了身子:“京中房价贵,下官俸禄薄,买不起好房子。这两间还是租的,房东急着用钱,下官前几日才凑够了半年的租银。”
朱桂没理他,回头朝朱椿使了个眼色,然后大步往院子里走。
院墙只有齐腰高,他拿手一撑就跳了进去,靴子落地的时候踩翻了墙根下的一只陶盆,盆里种着几棵小葱,滚了一地。
黄观跟进去,没拦他,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朱桂拿脚踢开堂屋的门,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堂屋很小,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还是黄观自己写的。
里间是卧房,一张窄床,床上铺着粗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
厨房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棚子,灶上搁着一口铁锅,锅盖是断的。
朱桂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黄观,”他站在堂屋门口,叉着腰,“我且问你,你那五条条陈,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黄观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直直的:“是臣自己想出来的。”
“你想出来的?”朱桂走近两步,低头盯着他。朱桂今年十九,个子比黄观高了半个头,肩宽背阔的,往那儿一站,把日头都挡住了。
“你一个翰林院的穷酸,天天坐在屋里翻故纸堆,你知道边关什么样?你去过北平吗?你去过大同吗?你知道蒙古人的马刀砍过来的时候,兵部虎符在哪儿?”
“殿下,”黄观道,“臣没去过边关。可臣读过塘报,读过洪武初年用宝金牌的旧例,读过各都司的调发文书。臣知道边关什么样,是书上写的那样,将帅同心,兵将相熟,然后粮饷足、操练精、号令一。”
朱桂的嘴角抽了一下。
“书上写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冷下来,“你拿书上写的东西来管我们?”
朱桂转过身,看见堂屋墙上那幅字,上面写着“淡泊明志”四个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扯了下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殿下若是觉得臣的条陈有误,可以上疏辩驳。”黄观冷声道,“撕臣的字、砸臣的家,不是殿下该做的事。”
朱桂没理他。
他从院子里捡了半截砖头,走到堂屋门口,在门框旁边的墙上划了几个字。
墙是土坯的,砖头划上去,簌簌掉灰。
他划得又大又用力,一笔一划都带着狠劲。
沽名钓誉。
四个字,占满了半面墙。
朱椿站在院门外,从头到尾没进来。
他看着朱桂划完那四个字,皱了一下眉,低声说了一句:“五哥,差不多了。”
朱桂把砖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黄观一眼。
“差得多,我还得揍他呢。”
……
林昭从黄埔军校回来的路上,听说朱桂一行去了黄观家。
他在军校待了一整个下午,看朱尚炳跟傅让练对枪。
朱尚炳胳膊上终于练出了两条硬邦邦的筋,枪头戳出去也像那么回事了,虽然准头还差些,十枪里头能中六枪,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连傅让都挑不出毛病。
回东宫的路上,内侍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
林昭听完,脚步没停,起身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批折子。他这几日脸色不好,朝会上话也不多。
林昭进了暖阁,朱元璋没抬头,继续批折子。
“父皇,”林昭道,“儿臣今日在黄埔,听耿老将军说起一件事。他说黄观那五条条陈里,有一条关于边镇监军御史的,洪武初年曾经试行过,后来废了。儿臣想找黄观当面问问,洪武初年试行的时候,遇到过哪些麻烦。”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林昭:“你想去找他?”
“儿臣本想过两日再请他到东宫来。可方才回宫的路上,儿臣忽然想起,黄观住在聚宝门外,那一片儿臣从来没去过。听说那一带住的都是些低品京官和寻常百姓,儿臣想顺道去看看。父皇若是有空,不如一起走走?就当是散散。”
朱元璋搁下笔,揉揉眉心。
“行。去走走。”
林昭跟在朱元璋身后出了乾清宫。
他没让人备銮驾,只叫了一辆青篷马车,车夫是乾清宫的老人了,嘴严手稳。
内侍给朱元璋换了身寻常老者的衣裳,戴了顶网巾,林昭也换了身不起眼的直裰,两个人从宫城的侧门出去,绕过了正阳门的热闹街市,沿小路往聚宝门外走。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路面不平,车轮碾上去一颠一颠的。
朱元璋的身子随着车晃,晃了好一会儿,“黄观住哪儿?”
“聚宝门外三里地,再拐进一条窄巷子。”林昭道,“儿臣也是听人说的,具体在哪一间,还得找找。”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窄得只能过一辆车,车夫放了慢,缓缓往里走。
巷子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路越来越颠,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咣当一声,震得朱元璋眉头一皱。
“这种地方,住着些什么人?”老皇帝问道。
“低品京官、衙门里的书吏、还有些做小买卖的。俸禄低的,在城里租不起房子,就往城外搬。”
“黄观一个从六品的翰林,俸禄一年不过几十石米,在城里确实住不起。”
马车在巷子里又走了一段,车夫忽然勒住了马。
林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两间瓦房外头,站着几个人。
马匹拴在院墙外的树桩上,几个护卫模样的汉子叉着腰站在院子外头,门板敞着,里面传来骂声和砸东西的声响。
朱桂的嗓门很大,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写条陈管我们边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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