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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救过我的命。“
王朴道:“那年冬天在直隶境内,若没有殿下安排的那个人替我结了账、给了我那封信,我可能连京城都回不来。”
“殿下的恩惠我记得。后来我入都察院,殿下让我查叶昇,我查了;殿下让我弹蓝玉,我也弹了。”
“我每做一件事都凭的是实证,叶昇确实与胡党有勾连,蓝福确实在京郊杀了人,但我知道那些实证是谁递到我手上的。”
道衍没有打断他。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我欠殿下一条命,所以殿下让我做的,我做了。”
“可太子今日请我喝茶,他问我是哪里人,问我吃不吃得惯南边的米,问我有没有想家。他什么都没提,可他把每一件事都替我想好了。”
父亲鼾声从里间歇了一瞬,又续上了,像一根线断了一拍又接回原来的地方。
道衍抬起眼,眼神像旧铁器上磨出来的光泽:“御史说这些,是想告诉贫僧,你动摇了?”
“呵呵,”道衍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六年前那封信是谁写的?”
道衍微微眯起眼:“那封信是殿下写的。”
王朴的喉结动了动:“我知道。”
“殿下那年冬天听说御史在风雪中被困,特意遣人走了五百里路替御史还了客栈的账。”道衍接着道,“殿下说,此人有风骨,但官场上走得艰难,替他铺一段路,京中有人用得着。”
王朴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些话他当然记得。
六年前他捏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走进京师时,心里想的是不忘恩情。
这恩一报就是六年,每一次弹劾、每一封奏章、每一次站到风口浪尖上替人挡箭。
他以为他做的是他想做的事,可回头一看,桩桩件件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后面推着。
“王御史,”道衍道,“贫僧六年前替殿下送那封信的时候,御史家中有几口人?”
王朴微微一怔:“四口。父母、妻子、我。”
“如今还是四口?”
“是。”
“六年来,御史没有置办过产业,没有收过不该收的银子,没有替人开过方便之门。殿下说,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道衍捻过一颗佛珠,“可殿下今日让我来问御史一句,御史若真的只凭刚直做事,为何今日接了东宫的官,却迟迟没有告诉贫僧?”
王朴抬起头,看着道衍的眼睛:“我还在想。”
“想什么?”
“想我欠殿下的那条命,该还到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话转了六年都没说出口,今夜不知怎么就滑了出来。
道衍看着他,那双三角眼里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那条命不是用来还的。”
道衍站起身,走到门口,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枯瘦的身形映在门框里,像一幅纸做的剪影。
“六年前殿下替御史铺路的时候,没有说‘以后你要替我做这个做那个’。”道衍顿了一下,接着道,“御史今日升了官,殿下替御史高兴。”
“可贫僧得提醒御史,朝堂上的人,往往是从一盏茶开始慢慢被牵走的。今夜之后,御史若还想跟殿下那边递消息,便递。若不递了,也请御史让人带句话,只说‘从今往后不必再通’便罢。”
“殿下那边,不会强留。”
道衍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后,旋又在枣树下站住:“东宫的那杯茶,若是御史喝不惯,可以倒掉。”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出了窄巷,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王朴静静坐在书房里,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粗茶喝了一口。
夜风从窗隙间涌进来,将他面前那幅“直道事人”吹得微微掀动,又落回原处。
他望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想了片刻,把凉茶一口喝完,吹熄了蜡烛。
第二日卯时,都察院侧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露,王朴便到了。
他今日换了新官服,绯色袍子,胸口补子上绣着狴犴。
四品的章服穿在身上,比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宽大了一圈,肩膀处微微耷拉着。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旧匾,然后抬步跨了进去。
都察院正堂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王朴进去时,正堂里的说笑声忽然矮了一截,像是有人用刀把话头齐崭崭地切断了。
十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的椅子上聚拢过来,落在他身上。
“王御史——哦,现在该叫王佥都了。”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说话的是都察院经历司经历孙浚,年近五十,在都察院待了将近二十年,是个老资格。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朴,“五品连跳,本朝开国以来头一份。王佥都好本事。”
王朴没有接话。
他朝正堂上首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椅子,在右佥都御史的位置上。
他走过去坐下来,腰板挺直,面朝前方,将背后那些目光一一挡在了脊椎外面。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笑声之后,说笑声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响了几分,像是故意要盖住什么。
王朴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正堂对面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风宪”二字,笔力遒劲,是洪武初年一位老御史留下的。
午时刚过,一本弹章便递到了都察院掌院事左都御史杨靖的案头。
弹章出自监察御史刘观之手,正是前些日子在朝会上附议王朴弹劾蓝玉的那个人。
弹章措辞犀利,直指王朴“越级升迁,攀附东宫,以清名市恩,非御史本色”。
最后还加了一句:“佥都御史乃风宪重职,不宜以私恩授受。”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王朴正在自己的值房里翻一份旧档。
他听见门外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王朴没有抬头,继续翻那卷文书。
他看得不快不慢,眼珠随着字行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划一下某处。
半个时辰后,他把那卷文书合上,搁回架子里,然后推门出去。
值房外的回廊上站着一个年轻的书吏,见他出来便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但嘴角抿着,像是憋着什么话。
“刘御史的弹章,”王朴的声音不高,“递了?”
书吏的肩头微微一僵:“回、回大人……递了。”
“掌院大人怎么说?”
“掌院大人……说留中,先不报。”
王朴点了点头,不再问。
他转身走回值房,将那卷文书重新拿下来,摊开在案面上,提笔在一张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揣进袖中,推门而出。
王朴沿着都察院的回廊穿过两道门,绕过影壁,一直走到都察院侧门口,朝门外值戍的校尉说了两句话。
那校尉听了便跑步离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回来,手中便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无字,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东宫暗记。
王朴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温润——
“王御史,你弹劾蓝玉的时候,是凭证据还是凭关系?”
王朴将纸条折好,连信一起塞进袖中,转身走回了都察院。
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刘观也在其中,手里端着茶碗,正与旁边的人低语。
见王朴进来,刘观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续上了,语气比方才更响了几分。
王朴走到正堂中央站定,目光落在正堂对面那幅“风宪”二字上,朗声问道:“刘御史递了弹章,说本官攀附东宫、越级升迁。”
王朴扫了一眼,道:“这话本官听见了。本官想问刘御史一句,你附议本官弹劾蓝玉的时候,是凭证据还是凭私交?”
正堂里安静了。
刘观端茶碗的手顿在半空。
王朴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展开来,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他将那卷文书摊在最近的案面上,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还有朱笔批注。
“这是蓝福伪造地契的县衙底册。这是通政使司书吏收受贿银的供状。这是报恩寺小沙弥指认蓝福灭口的口供。这三样东西,是刘御史附议本官之前,本官已经在查的东西。刘御史看了其中哪一样,才决定附议的?”
刘观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茶碗,站起身:“王佥都,你这话什么意思?”
“本官的意思是,弹劾蓝玉,凭的是证据。本官升官,凭的也是证据。若有人觉得本官升得太快,可以拿实证来参。可若拿‘攀附东宫’四个字来当罪名,那都察院跟街头巷尾嚼舌根的妇人,又有什么分别?”
“若有人觉得本官不该升,那便拿证据来参。若拿不出来,只是凭着揣测和流言便往同僚身上泼脏水——”他停了一下,接着道,“那便不配在这都察院里坐着。”
他收拾起案上的文书,放回袖中,转身走出了正堂。
身后没有人说话,正堂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只有风吹动纸页的沙沙声。
刘观站在桌案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附议弹劾蓝玉时凭的是对蓝玉跋扈的积怨和对王朴品行的信任。
可这份信任此刻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了,拆得干干净净,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留。
王朴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值房时,经过掌院杨靖的值房门前。
门开着半扇,杨靖正坐在案后翻一本册子,抬头看见他,微微颔了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黄昏时分,王朴走出都察院的大门。
云层很薄,像一片轻纱覆在天幕上。
王朴忽然感觉今早迈进这扇门时肩上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此刻已经不见了。
城南报恩寺的后院。
道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窗外暮色渐浓,他没有点灯,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完了信上的内容,然后搁在案上,捻了捻佛珠。
信上说:都察院今日之事,王朴以实证自辩,反制刘观,掌院默许,群臣无言。太子以纸条递话,王朴当众展示,始末俱明。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从天际消散,将道衍的面孔渐渐吞入暗影中。
王朴今日在正堂上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从“攀附东宫”的泥潭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摘得理直气壮,摘得让所有人闭嘴。
前些年倒是小瞧了王朴。
王朴摘自己出来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收不回去了。
从今往后,整个都察院都会知道,王朴背后站着东宫。
而他今日这一番自辩,等于在所有人的面前,把那张写着“凭证据还是凭关系”的纸条亮了出来。
亮出来便是表态,表态便是站队。
道衍将佛珠搁在案上,轻叹一声:“贫僧还是慢了一步。”
三日后的早朝,这是王朴升任佥都御史后第一次单独奏事。
王朴手里那份折子是昨日熬夜写出来的,字迹端正工整,每一处用典都查过了出处。
他在午门外候朝时,周围同僚的目光已经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锋芒毕露,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像是摸不清深浅的人在试探着重新估量水位。
鸿胪寺唱班,百官入朝。
王朴排在都察院的班次里,位置比从前靠前了许多。
他站定时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侧目扫了一眼文官班次最前列那个杏黄色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奏事——”
前面奏了几件例行的政务,户部的、兵部的,都是些按月按季该报的东西。
王朴听着,等那些话都说完了,才从班次中跨出一步,双手举着折子:“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朴,有本启奏。”
朱元璋抬眼看了他一下:“说。”
“臣查福建沿海卫所军饷账目,发现自洪武二十三年以来,福建都司所属各卫所实发银两与户部拨付数额不符,三年累计亏空约十二万两。”
“其中泉州卫、漳州卫两处亏空最重,兵士已有数月未能足额领饷。沿海倭寇不时侵扰,卫所却因军饷短缺致军心浮动,海防堪忧。臣请陛下降旨,着户部、兵部会同核查。”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福建海防军饷亏空,这事兵部户部心知肚明,但没人捅出来。
一则牵涉面广,二则背后有勋贵的分润,三则倭寇远在海上,朝中大臣看不见也摸不着,犯不着为一个看不见的麻烦去得罪看得见的人。
可王朴捅了,捅得干净利落,只提数据不提人名,只提账目不提罪责。
像一把刀片伸进来,在所有人都以为会砍向某个方向的时候,轻轻转了个角度。
朱元璋的目光在王朴身上停了片刻,然后道:“折子留下。户部、兵部回去各自核查,七日内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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