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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写这个人荒淫残暴、死有余辜。
但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醉醺醺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近乎坦诚的语气问一个他大概从未问过别人的问题。
“你觉得呢?”林昭反问道。
朱樉慢慢地摇了摇头。他抓起一只空酒坛晃了晃,发现确实倒不出东西了,便随手搁在榻上。
“父皇把我关在这儿快一年了。我写的请罪的折子,他连看都不看。我后来不写了,反正写了也没用。”
“那你这一年都在做什么?”
“想。”朱樉说,“以前在西安的时候不想,只管做。到了京师没事干,就只能想。
大哥你知道吗,有些事越想越清楚,越清楚越觉得自己确实不是人。老赵那个事,他不过是少报了一笔账,四十两银子。
我要是当时忍一忍,打他二十板子也就过去了。可我偏要把他关进冰窖里,偏要让他冻一夜。他求我的时候……”
朱樉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没有说下去。
那些无事可做的长夜里,那些训谕一封接一封送来的日子里,他终于开始想那些他从来不肯想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昭问。
朱樉脸上的醉意褪去了几分,茫然而疲惫。
“我不知道。大哥,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回西安,可父皇不放人。我想低头认错,可父皇不认我的错。我做什么都是错,我活着这件事本身好像就是错。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二弟,“林昭试探道,“大哥替你去父皇面前说情。让你回西安。“
朱樉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掠过一丝亮光:“真的?“
“但有一件事,”林昭的声音仍然温和,“你得答应孤。”
“大哥你说!”
“你回西安之后,有一样东西不能变。”
朱樉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秦王。”林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父皇封你为秦王,是让你去做一藩之主,不是让你回去做个畏手畏脚的缩头乌龟。
孤替你求情,父皇放你回去,是因为你认了错、低了头。但认错归认错,低头归低头。
你回去了之后,该是你秦王拿的主意,你一样要拿;该是你秦王管的府务,你一样要管。”
朱樉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大哥,”他迟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是,”林昭顿了顿道,“你去西安,只管拿出秦王的气度来。
那些弹劾你的奏章、那些告你状的文官、那些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你不必因为他们就缩手缩脚。
该建的宫殿,你照样可以建;该用的属官,你照样可以用。你是亲王,是皇帝的嫡子,不是随意任人拿捏的。”
“可是那些事……父皇那边……”
“那些事无伤大雅罢了,大哥替你在父皇面前担了。”林昭看着他,“你已经认了错,父皇也看见了你的认错。回去之后,只要你不再闹出人命来,就算出了事,有大哥替你兜着。”
“你越是畏缩,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你是秦王,是二哥,你怕什么?”
“大哥,”朱樉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气力,“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就好。”林昭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道,“你好好收拾收拾,等孤的信。回西安之后,有什么事、有什么难处,只管递话到东宫来。有大哥在,不用怕。”
朱樉连声应着,似是酒气上涌,眼眶微微泛红。
他一路送到暖阁门口,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林昭沿着游廊穿过花园,经过那些垂手侍立的仆从,一直走到大门口。
陈忠已经在门外等着,迎上来替他掀开肩舆的帘子。
陈忠没有开口询问。
他注意到,太子出来时面色如常,但手指搁在膝上,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攥了一下衣料。
只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肩舆启动。
走过石桥时,林昭睁开眼,望着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点出神。
他看见了朱樉那一丝悔意。
正因为他看见了,他才更要趁那一丝悔意还软弱无力的时候,用最真诚的语气将它彻底碾碎。
因为一个悔改的秦王是不确定的,他不确定朱樉这条线有没有因为朱标的存活产生变化。
但是他没有必要赌,削藩是必然,朱樉不能成为阻力。
那就让他继续回归正常就行。
史书上的结局自然而然就会发生。
他知道朱樉会感激他。
会高高兴兴地回西安,会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靠山,会继续建他的宫殿、用他的酷刑、宠他的邓氏。
他要的是一个继续犯错、继续跋扈、继续把所有把柄都亲手递出来的秦王。
那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解决这个麻烦,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最干净的姿态。
时间已近申时。
乾清宫东暖阁里的光线已经偏西了,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金斑。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腹慢慢地捻着,一颗接一颗,发出极轻的、木料相碰的脆响。
皇后死后,朱元璋就开始盘佛珠了。
也不是信这个,但是盘一盘能让心静一静。
林昭跨进门槛,“儿臣参见父皇。”
朱元璋的目光仍然落在案上一本摊开的奏章上,缓缓道:“见过了?”
“见过了。”
“他怎么说?”
林昭走到御案侧下方站定,说道:“二弟说了些话。”
“什么话?”
“他说他写了十二封请罪的折子,父皇一封都没有回。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昭道,“他还问儿臣一个问题。”
朱元璋抬起头来:“什么问题?”
“他问儿臣,他是不是恶人。”
“儿臣没有答他。”林昭道。
“为什么不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该儿臣来答。他的罪过是父皇定的,他的命是父皇给的。儿臣说了不算,天下人说了也不算。只有父皇说了算。”
朱元璋慢慢将佛珠搁在案角,道:“标儿,你今日说话跟从前不太一样。”
“大病了一场,”林昭道,“有些从前不会想的事,现在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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