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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问你,”朱元璋往后靠了靠椅背,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你西征罕东,朕让你取道何处?”
蓝玉一愣。
这个问题转折得很突然,他如实答道:“回陛下,臣取道松潘。”
“朕的旨意,”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冰面下暗流的河水,“是让你走大路,沿边镇稳扎稳打。你偏要绕过那条路,走松潘险道。朕问你,是朕的旨意不好使,还是你觉得松潘的羊肠小道比朕的话更有道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看见蓝玉的脊背微微绷紧。
“臣……臣是想抄近路,早日抵达罕东。走大路要多绕七八百里,松潘虽有险道,但若行军得当……”
“若行军得当?”
朱元璋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强渡白水江的时候,折了多少兵马?”
蓝玉的额上沁出了细汗。
那件事他是知道的,取道松潘,强渡白水江,水流湍急,舟船不够,不少部卒被江水卷走。
虽然只折了百余人,但以蓝玉用兵之能,这种损耗本可避免。
他当时是一心求快,忽略了渡江之险。
“臣……折了百余人。”蓝玉低下头,粗声道。
“百余人。”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让人后背发凉,“凉国公觉得,百余人不算什么?”
“臣……”蓝玉的喉结上下滚动,“臣知罪。”
“你知罪?”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朕看你这张嘴比你的腿脚勤快多了。行军打仗,抄近路、走险道、折兵马——这些事你一件不落地干完了,然后跪在朕面前说一句‘知罪’。”
蓝玉的肩头终于矮了下去。
那个腰板挺得笔直的大将军,在皇帝这几句话面前一寸一寸地低垂了脊梁。
“朕问你,”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平淡,“你回京这一路,可还有什么不顺?”
蓝玉抬起头,脸上的汗已经干了一半,余下的正顺着太阳穴滑下。
他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回陛下,并无不顺。臣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昼夜兼程。”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勤勉。只是下次再取道行军,记住朕的话——走大路。”
“朕叫你走的路,你就老老实实地走。”
蓝玉的头垂得更低了:“臣……遵旨。”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案上另一本奏章,翻了两页,道:“凉国公此番西征有功,朕打算加封你为太子太傅。你觉得如何?”
蓝玉猛地抬起头来。
太子太傅,从一品的虚衔,位列太子三师之一。
对于一位武将来说,这已经是极高的荣誉了。
蓝玉沉默了两息,开口道:“陛下,”
蓝玉的声音粗沉,“臣在军中多年,出生入死。太子太傅……臣不敢推辞。但臣斗胆问一句——宋国公和颍国公,陛下打算给他们什么?”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水滴声。
林昭看向朱元璋。
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底的薄冰已经变成了冻土。
蓝玉在问的是,为什么他只能当太傅,而那两个人却能当太师。
他在讨价还价。
在皇帝面前,讨价还价。
朱元璋搁下了奏章。
动作很轻,但林昭看见老人的指节微微泛白。
“凉国公,”皇帝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你觉得朕给得不够?”
蓝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脊背僵住了,额上的汗重新涌出来,汇成一道细流,滴在罩甲的领口上。“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随口一问。”蓝玉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蓝玉的肩头开始微微发颤,久到林昭几乎要开口打圆场。
然后皇帝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那本奏章,淡淡道:“太子太傅的事,改日再议。你先回去吧。”
蓝玉如蒙大赦,起身抱拳行了个礼。
门扇合拢。暖阁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太子瘦削的面庞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林昭凹陷的颧骨、清癯的下颌、青白的唇色,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儿子。
“标儿,你看见了?”
林昭站起身,躬声道:“儿臣看见了。”
“他进朕的乾清宫,佩着刀。”朱元璋道,“他见朕不跪。他嫌太傅不够,想要太师。他在朕面前,像在跟同僚议事。”
老人抬起眼看向林昭。
“标儿,”朱元璋说,“你告诉朕——这样的人,你镇得住吗?”
林昭迎上父亲的目光。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只是问蓝玉。
朱元璋在问的是:你病了这一场,你的身子、你的心气、你的手腕,还撑得住这个位置吗?你镇得住蓝玉,镇得住你那些弟弟,镇得住满朝文武吗?
他怕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镇不住这些人,怕自己死后大明江山没人撑得住,怕他拼杀一生打下来的基业一朝倾覆。
“儿臣镇得住。”林昭说道。
朱元璋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翻开那本奏章,拿起朱笔,在页边批了一个字。
林昭躬身告退,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朱元璋沙哑的声音:“把身子养好。”
“是。”
林昭推门而出。
四月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那短短半个时辰,比他病中躺了二十天还要累。
那一眼父子对视中的千钧重压,蓝玉每一句狂妄言辞落地时的心惊肉跳,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走。
朱元璋对蓝玉的猜疑和不满,在这场召对中被彻底摊开了。
而蓝玉自己亲手往那堆火上浇了油——佩刀入宫、见驾不跪、讨价还价。
每一桩都是朱元璋心里的一根刺。
尤其是强渡白水江折损兵马的事,朱元璋刻意当面点破,说明皇帝手中捏着的蓝玉的过失远不止这一桩。
但蓝玉还活着。
因为朱元璋在问“你镇得住吗”,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犹豫。
如果太子真的镇得住,如果这个骄横的大将军还能为东宫所用,那就不必走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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