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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看不上朱棣的军事才能。
这不是客观判断,这是骄兵悍将的惯有心态。
在他眼里,捕鱼儿海一战灭掉北元主力的自己才是大明第一将,朱棣那点战功不值一提。
但这种轻视恰恰是危险的。
历史上的朱棣恰恰利用了对手的轻视,在靖难之役中屡次以少胜多。
“军中可用之才,”林昭继续问,“舅舅以为有几人能独当一面?”
蓝玉愣了一下。
太子问完燕王问人事,这不像寻常的病情探问。
但他既然问了,蓝玉便答:“宋国公冯胜,老将持重,可用。颍国公傅友德,用兵果决,可用。此外,定远侯王弼、永平侯谢成、都督佥事张温,都是臣带出来的老人,能打仗。”
“臣带出来的老人”,这六个字在宣告着他对军中将领的影响力。
林昭把那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冯胜、傅友德——这两个人在原历史中都在蓝玉案的余波中送了命。
但在朱标活着的这条线上,他们应当可以活下来,成为可用的军事力量。
“孤听说,”林昭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语气随意了一些,“舅舅在西蕃用兵的时候,有人参了你一本?”
蓝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握紧了膝上的拳头,粗声道:“殿下知道了?”
“知道一些。”林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国公滥杀降卒、纵兵劫掠、私藏战利品未报。折子递到兵部,兵部压下了,但有人抄了一份送到了东宫。”
这是林昭编的。
他当然没收到什么折子,但他知道蓝玉的毛病,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军却出了名的放纵。
史书上记载蓝玉在捕鱼儿海之战后“夜掠营中妇女”,在西蕃用兵时亦有“杀降”之闻。
这样的把柄,朝中那些文官不会放过。
朱元璋杀他时罗织的罪名里,有一半是真实存在的劣迹。
蓝玉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咬着牙道:“臣在西蕃,那些降部反复无常,今日降明日叛,臣杀一批是镇慑。至于劫掠……军中粮草不济,将士们要吃饭。臣身为主帅,总不能看着麾下饿着肚子打仗。”
林昭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驳斥,也没有替蓝玉开脱。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
蓝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他见惯了朱元璋那种冰冷刺骨的帝王目光,但太子的眼神不同像是能直接看到他心底去。
“舅舅,”林昭缓缓开口,“你说得对,将士们要吃饭。但本王也告诉你一件事:朝中文官们写折子的时候,不会写‘将士们要吃饭’,他们只会写‘凉国公纵兵劫掠、目无王法’。
这样的折子攒多了,父皇就算想护你,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辈子。”
蓝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孤不是要你当个循规蹈矩的文臣,”林昭的声音缓了下来,“你是大将军,该杀的人你照杀,该打的仗你照打。但那些可以避免的,抢百姓的粮食、辱降将的妻女、杀了降卒还要割耳朵报功,这些事,能省就省了吧。”
殿内安静了几息。
蓝玉低着头,浓眉拧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闷声道:“臣……记下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极为艰难。
林昭几乎能看见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和倔强在一点点地、不情不愿地退让。
但他确实退让了。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朱标,是他最信任的那个储君,是他外甥女的丈夫,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林昭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蓝玉今日的退让有多少是基于“太子的情面”,有多少是真正听进去了,还要看以后的表现。
这个人的性子不是三言两语能改过来的,得慢慢磨、一点点磨。
“舅舅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息。”林昭说,“改日孤精神好些了,再请舅舅来好好说话。”
蓝玉起身,重新抱拳行礼。
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嘴唇动了动,闷声道:“殿下,燕王在北平这几年,增兵、练兵、修城,从来不禀报兵部。臣说句不好听的,燕王府的兵马,比边镇九成卫所都强。”
“殿下心里要有数。”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扇合拢,那阵西北风沙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林昭靠在迎枕上,望着合拢的殿门沉默了很久。
蓝玉最后那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
这个看似粗莽的武将,对朱棣的警惕比任何人都深。
史书上说蓝玉曾提醒朱标“燕王有异志”,果然不是虚言。
刘安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碗参汤,放在案上。
林昭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甜的,暖暖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闭着眼,把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蓝玉这个人,骄横是真骄横,但可用也是真可用。
他对自己这个太子的忠诚是实打实的,对朱棣的警惕也是实打实的。
只要能让他收敛锋芒、少惹是非,他就是东宫最可靠的臂膀。
至于朱棣……蓝玉的警告是一个信号。
燕王在北平的兵力已经超出藩王应有的规模,而朱元璋对此似乎默许。
是因为皇帝信任儿子?还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能干的儿子守北边?
这么看老朱倒是有点像个农村老头,坚信着上阵父子兵的朴素道理。
林昭知道等痊愈之后,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朱棣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清脆而短促。
林昭睁开眼,看见那只黄鹂又落在了槐树枝头,歪着脑袋朝窗内看了一眼,然后振翅飞走了。
他慢慢喝完那碗参汤,把空碗递回给刘安。
“蓝玉已经回来了,”他对陈忠说,“接下来,你替本王约见太子詹事和翰林学士们。一个一个来。孤要先知道,这将近二十天里,朝堂上有多少人动了心思。”
陈忠躬身应是,退出去安排了。
殿内重归安静。
林昭靠在迎枕上,看着窗外那片暮春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青砖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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