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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昏昏沉沉中第二次醒来时,殿内的烛火已换了新蜡。
窗外的雨声停了,檐角的铁马偶尔一两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空气中仍弥漫着药气,但那股令他昏沉欲吐的浓重感似乎淡了一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有知觉,能触到锦被细密的织纹。
比上次醒来时好了不少,至少四肢不再是像木头一般的沉重。
床畔没有人。刘安大概被什么事支开了。
林昭侧过头,借着烛光看见不远处的矮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底残着深褐色的药渣。
碗旁压着一张黄麻纸,上面墨迹淋漓地写了一整张方子,药名旁边还注了剂量。
林昭认出了附子、人参、肉桂这几味。
附子和肉桂在温阳救逆的方子里用得极重,说明医官们已经是在用猛药吊命了。
前世——好奇怪的表述——前世好友中医院的老黄曾经跟自己讲过,高热不退的人用如此大热的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看来这些医官们已无他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林昭闭了闭眼。
若是现代医学,输液、退热、抗感染,解决这类重症要简单得多。
但这里是大明洪武二十五年,青霉素问世还要等五百多年。
等等。
林昭忽然睁开了眼。
他不是现代人吗?他学过的那些历史知识里,有没有关于这个时代可以就地取材的药方或疗法?
高热不退——如果这具身体的病因是感染,那么抗生素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但大明没有抗生素。他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盘尼西林。
——退而求其次呢?
蜂蜜、大蒜、艾草、高度蒸馏酒!
这些东西都有一定的抗菌作用,虽然远远比不上现代药物,但至少比那些大热大燥的温补方子强。
尤其是高度酒,如果用来反复擦拭身体,物理降温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他不确定这是否能救回“朱标”,但至少值得一试。
医官们开的那些大热方子,绝对不能再用了。
“刘安——”他哑声喊道。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典玺局丞陈忠,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
他快步趋至榻前,躬身道:“殿下醒了。刘安去太医院取药了,临走前嘱咐臣在此守着。殿下有何吩咐?”
林昭喘了口气,“孤要你办三件事。第一,让外面值夜的医官进来,本王要改方子。”
陈忠一愣。
改方子?太子可从未插手过医官们的处方。
但他没有多问,转身便去传唤。
片刻后,当值的医官匆匆入内,是吴院判的副手,姓赵,年纪尚轻,面有倦色。
赵医官跪在榻前,听林昭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交代:去热药、停附子、换温平之剂,另命人取高度烧酒来,以棉布蘸酒擦拭腋下、额面、手足心。
赵医官听完,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放弃大热的回阳救逆之方,转用从未听闻的“擦酒退热”之法,这在太医院看来简直是儿戏。
“殿下,这……附子不可轻停,臣……”
“照做。”
林昭的声音虽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医官额上渗出汗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打断。
吴院判不知何时已闻讯赶来,站在殿门内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老人沉默地听完了太子的改方之命,目光在太子面上停留了片刻。
林昭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因病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迷乱的狂态。
吴院判在宫里行医三十年,见过多少人弥留之际的谵妄胡话,但眼前这位太子,虽呼吸虽弱、面容虽枯,但那双眼睛却澄澈得不似垂死之人。
“殿下,”吴院判躬身道,“臣斗胆问一句,这擦酒之法,殿下从何处得知?”
“从……”林昭卡了一下,飞快地接道,“从关中民间验方中所得。巡视时见有乡医以此法救高热垂危之人,颇为见效。”
吴院判沉吟片刻。
他心里清楚,太子这病已走到绝处,纵是附子肉桂也无回天之术了。
若依太子的法子,出了一旦变故,也是太子自己示下,与太医院无干。
他不再多言,只是低声道:“臣遵殿下示下。”
赵医官见状,连忙起身去改方。
殿内一时间只听得到翻箱倒柜取药的声响。
“第二件。”林昭转向陈忠,“拿纸笔来,孤要亲笔修书一封,送往乾清宫。”
陈忠面色一紧。
太子病重多日,始终未能亲笔拟书给陛下,全靠口述旁人代笔。
如今竟要亲笔写信,这岂非说明太子……回光返照?
但他不敢说出这句话,只是低声道:“殿下,您的身体……”
“拿。”
纸笔很快备好。
林昭勉力坐起身,背后靠了三个大迎枕,手臂颤抖着提起笔。
墨是上好的徽墨,纸是高丽进贡的素白纸笺。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数息。
他要写给朱元璋的是一封极简单的信。
内容无非是“儿臣病中思及父皇,伏惟圣体安康”之类的寻常话。
但林昭要的从来不是信的内容,而是“亲笔”二字本身。
朱元璋那个多疑的帝王,在太子病重多日、所有文书都由旁人代笔的情况下,突然收到一封太子的亲笔信,哪怕内容再寻常,也会让皇帝确认一件事:朱标还清醒,还能握笔,还有思考能力。
而只要朱元璋还认为“这个太子值得救”,他就会暂缓一切关于“万一太子不测”的后手安排。
包括对蓝玉的猜忌和清洗准备。
林昭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枕上,额上全是虚汗。
陈忠小心翼翼地将墨迹吹干,折叠好收入锦囊。
“第三件,”林昭喘息着说,“蓝玉到哪儿了?”
陈忠点头应下:“臣即刻去办。按路程推算,蓝将军此时当已过潼关,快则两三日、慢则五日便可抵京。”
两三日到五日。林昭心头微松。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但四月二十五日的坎,他仍必须先自己跨过去。
“好。”他说,“你去吧。”
陈忠捧着锦囊退下。
殿门重又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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