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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的风波平息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常态。
说是常态,其实和以前已经不太一样了。
店里隔三差五会来一些新面孔,大多是秦振海和韩柏苍介绍来的,有商界的朋友,有官场的同僚,也有他们的亲戚故旧。
来的人身份一个比一个大,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进门先喊“叶大师”,坐下之后双手递茶,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长辈汇报工作。
我照样是该看的看,该收的收,普通人五百,有钱人另算,规矩不变。
但问题也来了。
这些新来的客人,清一色都是海市上层圈子的人。
他们能找上门,是因为他们有人脉、有资源、有秦振海和韩柏苍这层关系。
可那些没有人脉、没有资源、连五百块都要掂量一下的普通人呢?他们遇到了事,找谁去?
镇上的刘宝柱能找到我,是因为他远房亲戚刚好在秦振海的公司上班。
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儿子小宝的魂就叫不回来。
海市这么大,像刘宝柱这样的普通人家何止千万,他们可能住在老旧的工人新村,可能租在城乡结合部的隔断间里,可能连“叫魂”这个词都没听过。
他们只知道家里出了怪事,去了医院查不出来,找了大师被骗了钱,最后只能干熬着。
熬过去的算运气好,熬不过去的,就是一条命。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想多了,就开始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还是不够彻底。
从镇上搬到海市,是为了打破爷爷“靠口碑慢慢攒”的规矩。
在郊外租个三十平米的店面,是为了有个落脚的地方。但现在看来,这个落脚的地方还不够——它太偏了,太小了,太不起眼了。
门口那张写着“看疑难杂症”的红纸,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而能走近的人,都是已经知道我的。
真正需要我的人,根本不知道海市还有我这么一号人。
这天下午,我刚给一个被煞气冲了阳神的中年女人做完安神针法,送她出门的时候,正好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秦振海从后座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看见我在门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叶大师,今天不忙?”他走过来,往店里探了探头,“正好,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他今天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来店里,要么是带人来看事,要么是来接我去饭局,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又要见到高人了”的兴奋。
今天他脸上没有兴奋,反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像是在心里憋了一件大事,憋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
“什么事。”
“叶大师,您先坐。”他反倒招呼我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包上,深吸了一口气。
“叶大师,您来海市这段时间,经手了少说十几件案子了。
实验小学的煞灵、韩总家的风水局、还有那些我介绍来的朋友,您哪一个不是手到擒来?
但是您看看您这店面。”他指了指四周,“藏在城乡结合部,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来找您的都是熟人介绍,熟人是什么人?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
可海市有多少普通老百姓?他们遇到了事,根本不知道有您这么一位高人在。您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这几天正在想的事。
秦振海见我不反驳,底气足了几分,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倒出一叠照片,双手递过来。
照片拍的是一间商铺。不是那种街边的小门面,是一栋现代商业建筑的一楼大堂,层高很高,目测得有四米以上,落地玻璃幕墙正对一条宽阔的马路,采光极好。
照片里有几张是内部格局的,上下两层,加起来少说两百平米,一楼开阔通透,二楼隔成了几个独立的房间。
装修已经全部完成了,地板是浅色的橡木,墙面是暖白的乳胶漆,灯带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整体风格简洁、干净、现代,和那些藏在老街巷里挂满锦旗的“大师工作室”完全不是一回事。
最让我注意的是照片里的一面外墙,正中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叶氏诊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专看疑难杂症。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抬头看秦振海。
秦振海搓了搓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个身家几十亿的房地产老板,在面对几百亿的项目谈判时都能谈笑风生,但在我面前汇报事情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一种学生见班主任的紧张感。
“叶大师,我就直说了。”他清了清嗓子,“这间商铺是我的,在陆家嘴对面,世纪大道旁边,地段没得说。
面积嘛,上下两层加起来刚好两百平出头。我寻思着,您这样的高人,缩在这么个三十平米的小店里,实在是委屈了。
这铺子我空着也是空着,装修我都给您做好了,楼下是诊室,楼上是起居室,您直接搬过去就行。”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收您一分钱房租。这铺子是我自己的产业,不是租来的,空着也是养灰。
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给普通人谋个方便,换个好地段,那些真正需要您的人,才能找到您。”
我看着那叠照片,沉默了几秒。
来海市之前,我最初的计划就是在市中心租一间铺子。
市中心的房租贵,我知道,那时候我还想着能不能找个便宜点的地段,结果跑了一整天,最便宜的也要一万二一个月。
一万二,我当时卡里的钱加上爷爷的积蓄,撑不了几个月。
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在城乡结合部落了脚。
现在秦振海直接把市中心最好地段的商铺送到我面前,装修好了,医生护士配齐了,一分钱不要。
他说的理由很漂亮,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找到我。这个理由,确实是我想听的。但更让我看重的,是他做这件事的方式。
他没有直接给我打一笔巨款,他知道那是对我的侮辱。
他也没有大张旗鼓地给我送锦旗送牌匾,他知道我不吃那套。
他做的是细水长流的、需要花时间和心思才能做好的事:装修商铺、聘请医生护士、设计招牌、规划功能分区。
这些事情不是临时起意,他至少准备了十天以上。这份心意,比多少钱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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