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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暗门向上顶开时,陆沉舟没有出刀。
他往后退了两步,藏进酒缸投下的阴影。
一只湿透的手先探出洞口,握住石沿。随后有人翻身上来,落地便伏低身体,短刀护在胸前。
来人蒙着脸,左腿微跛。
正是叶惊霜追进转运司后巷的男人。
他没有急着前行,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颈瓷瓶,拔开塞子放在地上。
一缕淡烟缓缓散开。
陆沉舟屏住呼吸。
迷烟先沿地面流向地窖深处。等了十余息,跛脚男人才打出手势,水道中又爬上三人。
四人没有交谈,直奔存放旧印版的第三间石室。
石室门锁已经换过,外观看不出痕迹。跛脚男人从袖中摸出两根铁针,只用了片刻便将锁挑开。
门内酒缸摆放整齐,最里面那只缸下留着刚被挪动过的擦痕。
他掀开酒缸。
下面什么都没有。
跛脚男人动作一顿,立刻回身。
黑暗里传来陆沉舟的声音:“找府印?”
四人同时拔刀。
火光骤然亮起。
陆沉舟将手中火折丢进墙边铁盆,浸过油的麻布轰然燃起。马三宝与六名旧部堵住地窖出口,手里不是刀,而是长杆和渔网。
“抓活的!”陆沉舟喝道。
跛脚男人反应极快,短刀脱手飞向火盆。陆沉舟横刀将其磕开,身旁两名黑衣人已扑到面前。
地窖狭窄,长刀施展不开。
陆沉舟侧身避过第一刀,以刀鞘撞中来人手腕,反手将其推向酒缸。第二人从侧后方刺来,他左肩一沉,让刀锋贴着衣料滑过,随后一脚踹中对方膝弯。
骨头撞在石地上,发出沉响。
马三宝带人压上,渔网迎头罩下。
“左边!按住左边!”
“三宝,你闭什么眼!”
“灰进眼睛了!”
“地窖哪来的灰?”
“别管,先捆人!”
旧部们多年不曾并肩,动作生疏,配合却还在。两根长杆架住黑衣人手臂,渔网一裹,三个人一起压上去,很快将其制服。
跛脚男人没有恋战。
他看清出口被堵,忽然将火盆踢向墙角堆放的旧木箱。火星四散,地窖里顿时烟雾弥漫。
“退!”
陆沉舟刚开口,跛脚男人已经撞向最靠东的酒架。
木架倒塌,后方竟露出另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此人果然熟悉王府。
陆沉舟追进窄道。
身后喊杀声、咳嗽声混在一起。窄道一路向上,尽头通往账房夹墙。跛脚男人撞开木板,翻入房中。
宁知微正站在桌边。
木匣摆在她面前。
跛脚男人没有理会她,伸手便抓木匣。宁知微后退时故意带倒烛台,灯油泼上桌面,火焰瞬间窜起。
男人下意识护住木匣。
就这一瞬,陆沉舟从夹墙中追出,一刀斩向他手腕。
对方用短刀格挡,两柄刀在火光中撞出火星。
宁知微退到墙边,没有尖叫,也没有贸然逃向门口。门外是否有敌人尚不清楚,她留在两人视线之外,反而更安全。
跛脚男人刀法凌厉,招式全是军中近身搏杀的路数。陆沉舟六年未在战场,右肩又有旧伤,短时间内竟压不住他。
男人瞥见木匣,虚晃一刀,转身便抢。
宁知微忽然将匣子推入火中。
“你找的是这个?”
跛脚男人本能去接。
陆沉舟抓住空隙,刀柄重重撞中他后颈。
男人踉跄跪地,却没有昏迷。他反手挥刀,逼退陆沉舟,随后咬碎了藏在齿间的东西。
宁知微脸色一变:“拦住他!”
陆沉舟捏住对方下颌已经晚了。
男人口中涌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倒在火光旁。
陆沉舟探过脉搏,脸色沉下来。
死士。
账房外也传来打斗声。
潜入荷池的五人分成两路,三人去了地窖,另两人直奔账房。苏听澜早已让人撤走真正账册,只留下满屋抄本。她听见窗响,没有退向门外,反而一脚踢翻矮柜,堵住来人落脚的位置。
叶惊霜从房梁落下。
她肩上伤口未愈,短剑却快得只剩冷光。第一名黑衣人刚拔刀,手腕便被剑背敲中。第二人想翻窗退出,窗外忽然伸进一根擀面杖,正中他的鼻梁。
陶婶在外面骂:“踩坏窗台要赔!”
黑衣人捂着脸后退。
苏听澜抓起缺角算盘,朝他额头砸去。
啪的一声,算盘珠子散落满地。
黑衣人晃了晃,被叶惊霜一脚踹倒。
苏听澜看着只剩木框的算盘,心疼得呼吸都停了半拍。
“捆紧些。”她咬牙道,“这个得另算。”
王府各处灯火同时亮起。
旧部从前后门涌出,将潜入者留下的退路全部封死。常福也按计划从房里跑出来,衣裳穿反了,边跑边喊抓贼,演得比真的还真。
不到一炷香,战斗结束。
六名潜入者,死一人,擒五人。王府一方两名旧部轻伤,叶惊霜肩头伤口重新裂开,陆沉舟右肩旧伤发作。
赵六那一路却出了意外。
他带真印版抵达东街别院后,接头人并未现身。叶惊霜安排的暗哨只抓到一个传话乞丐。等他们回府,印版仍在,药也在别院门口找到。
“对方从一开始便没准备在别院取印。”宁知微道。
众人聚在临时书房。被烧焦的木匣摆在桌上,里面的抄本只剩半页。
叶惊霜重新包扎伤口:“入府的人只找账房和地窖。他们可能知道印版曾经放在何处。”
“王府里有内应?”马三宝问。
常福脸色发白。
知道旧印版位置的人极少,除了陆家父子、苏听澜和常福,便只有早已病死的前账房许茂。
宁知微检查死者随身物品,从其腰带夹层里找到一小片裁得极薄的纸。
纸上画着旧印版图样,旁边标注了尺寸与缺口位置。
“他们不是想偷印版。”她说。
陆沉舟接过纸片:“他们知道印版是什么样,只需要确认缺口。”
“为何?”苏听澜问。
宁知微把真印版放到纸旁。
图样上的印版左下角完整,王府保存的旧版却缺了一角。缺口深入半个“北”字,任何盖出的印文都会留下明显残缺。
“若市面上出现完整印文,便能证明不是王府这块旧版盖的。”
陆沉舟想起三份假契的纸张,也想起父亲藏在名册箱中的粮仓编号。
“他们今晚来,是要看我们有没有发现这个区别。”
叶惊霜道:“现在发现了。”
“也晚了。”宁知微从烧剩的抄本中抽出一页,上面记录着临渊东市近三个月的粮价,“假债只是开门的钥匙。真正要伪造的,可能是一批旧军粮票。”
苏听澜立刻翻出商会送来的市价单。
两份记录一对,东市至少有六家粮铺在用低于官价两成的价格收购旧票。数量不大,却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有人正在悄悄回收某种见不得光的粮票。
陆沉舟道:“明日查东市。”
事情有了下一步,屋里众人才稍稍松懈。
苏听澜拿起府印,准备照旧放回木匣。陆沉舟却伸手拦住她。
“以后你收着。”
“府印按制应由世子掌管。”
“谁说的?”
“大雍宗室礼制。”
“礼制还说王府应有亲卫三百、食邑千户、岁禄三千石。”陆沉舟环顾漏风的柴屋,“它先做到,我再守。”
苏听澜没有接。
陆沉舟将府印放进她掌心,合拢她的手指。
“今日你调人、封门、守账房。没有你,这枚印早成了别人伪造文书的工具。”
他的手因为在地窖握刀而微凉,掌心有一道新磨出的红痕。苏听澜手指被他拢住,府印沉沉压在两人掌间。
她低声问:“王府的印,只能姓陆吗?”
“印又不会说话,哪来的姓。”
“那王府呢?”
陆沉舟看着她。
“王府是谁守下来的,就有谁的一份。”
屋里忽然安静。
宁知微很自然地低头整理粮票。叶惊霜转身检查窗闩。马三宝抬头研究漏风的屋顶,常福则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
苏听澜耳根微热,抽回手:“说得好听。府印丢一次,罚你三个月月钱。”
“我有月钱?”
“现在没有了。”
众人终于笑出声。
外面天色将明。
王府仍旧欠着一万八千两,正堂依旧塌着,六名刺客背后的主使也没有抓到。
但府印回来了。
六十七名旧部没有散。
而一条藏在临渊东市、牵动多年军粮旧账的线,第一次露出了头。
陆沉舟推开窗。
风雪之后,东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
街上传来早市开门的声音。
他看着渐渐醒来的临渊城,轻声道:“谁都别睡了。”
“去看看东市,到底有多少人在拿死人的粮票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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