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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救护训练安排在周三下午,地点是连队食堂旁边的室内训练场。
说是训练场,其实就是一间空出来的仓库,约莫六七十平米,水泥地面,墙壁刷着半截绿漆,顶上吊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橡胶混合的气味,那是长期存放救护器材留下的味道,算不上刺鼻,但足以让人一进门就意识到这里是干什么的地方。
训练场中央的地面上铺着几块防水布,上面摆放着六个模拟伤员——橡皮人,真人大小,四肢齐全,表面涂着仿真的肤色,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已经服役多年。每个模拟伤员的右大腿上都有一道模拟的动脉伤口,暗红色的颜料涂抹在伤口周围,看起来触目惊心。
野郎溪跟着队伍走进训练场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模拟伤口上。颜料调配得很逼真,暗红的色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近乎油腻的光泽,像是刚刚凝固的血液。他咽了一口唾沫,感到胃里微微翻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血。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杀鸡宰鸭是常事,他也帮着爷爷按住过猪蹄子。但那些都是动物的血,和眼前这种模拟人体伤口的视觉冲击完全不同。尽管知道那是假的,但大脑还是会自动把它和真实的人体联系起来,产生一种本能的排斥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
“全体都有,面向我,成两列横队集合!”教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教员姓郑,三十出头,中士军衔,是团卫生队的业务骨干。他个子不高,但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他的手指很短,但看起来很灵活,像是天生适合做精细活的那种手。
新兵们迅速列队站好,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郑教员。
“今天的课目是战伤救护中的止血带使用。”郑教员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废话,“在战场上,动脉出血是最致命的伤情之一。根据统计,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战场死亡是由于失血过多造成的,其中又有将近一半是可以通过正确的止血措施避免的。换句话说,学会用止血带,就是在战场上给自己和战友多买一张活命的门票。”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器材箱里拿出一条止血带。那是标准的制式止血带,宽约五厘米,长约一米,一端是卡扣,另一端是绞棒,橡胶材质,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军绿色。
“止血带的使用原则,四个字:快、准、稳、记。”郑教员将止血带展开,举到胸前,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快,是指动作要快,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止血;准,是指位置要准,止血带必须绑在伤口近心端五到八厘米处;稳,是指力度要稳,既要止住血,又不能损伤神经和血管;记,是指时间要记,止血带的使用时间必须标注清楚,每隔四十分钟要松开一次,防止肢体缺血坏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都记住了?”
“记住了!”众人齐声答道。
“好,接下来我演示一遍。”郑教员蹲下身,在一个模拟伤员旁边单膝跪地,“注意看我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动作很流畅,几乎没有停顿。检查伤口、确定位置、取出止血带、垫敷料、绕圈、收紧、固定卡扣、插入绞棒、旋转绞紧、标记时间——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看清楚了吗?”郑教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谁上来试试?”
队列里沉默了两秒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没人?”郑教员挑了挑眉,“那我点名了。第一排第二名,出列。”
野郎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编号,确认“第一排第二名”确实是自己,然后大声答了一声“到”,跑步出列。
“你来当伤员。”郑教员指了指地上的模拟伤员,“躺下。”
野郎溪依言躺下,后脑勺枕在防水布上,目光正好对上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白得刺眼,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放松,别紧张。”郑教员蹲在他身边,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待会儿你的战友会给你包扎,你只需要躺着就行,感受一下他的操作。”
野郎溪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灯管上移开,侧过头,看着队列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新兵——是三班的王磊,山东人,长得五大三粗,据说入伍前在工地搬过砖,臂力惊人。
王磊走到模拟伤员旁边,蹲下身,拿起一条止血带,开始操作。
他的动作很生猛,像是要把止血带勒进橡皮人的肉里一样。他用力过猛,止血带在橡皮人的大腿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卡扣咔哒一声扣上,然后他开始旋转绞棒,一圈,两圈,三圈——野郎溪看着那根绞棒在王磊手里越转越紧,感觉自己大腿上的皮肤都在发紧。
“停!”郑教员及时制止了他,“够了,再转就要把腿勒断了。”
王磊讪讪地停下手,退到一边。
郑教员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王磊的包扎效果,摇了摇头:“力度太大了。止血带的原理是压迫动脉,不是把整个肢体的血流全部阻断。力度过大,会造成神经损伤,严重的可能导致截肢。记住,止血带不是越紧越好,以伤口停止出血、远端动脉搏动消失为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队列:“再来一个人试试。”
这一次,队列里有了动静。一个平时训练表现不错的城市兵主动举手,得到了郑教员的同意后,走上前来。他的动作比王磊规范了不少,但问题在于速度太慢,光是缠绕止血带就用了将近一分钟,而且在标记时间的时候,他掏了半天笔,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
郑教员没有批评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写完时间再开枪。”
城市兵红着脸退回了队列。
“再来。”
第三个上场的是一名农村兵,动作倒是很快,但位置找错了,止血带绑在了伤口的下方——这是典型的低级错误,因为静脉血是回流心脏的,止血带绑在伤口下方根本起不到止血的作用,反而会加速出血。
郑教员皱了皱眉,但没有发火,只是指出了错误,让他重新做了一遍。
一连三个人,各有各的问题。要么力度不对,要么速度太慢,要么位置不准。郑教员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但他始终没有发作,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纠正,耐心得像是在教幼儿园的孩子系鞋带。
“还有谁想试试?”郑教员抬起头,看向队列。
队列里沉默了。
野郎溪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他在想那封匿名信,在想刘强那句“不该问的别问”,在想档案室里的撬痕。这些念头像是一群苍蝇,嗡嗡地在他脑海里飞来飞去,怎么也赶不走。
“野郎溪。”郑教员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你来做一次。”
野郎溪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他走到器材箱前,取出一条新的止血带。止血带是橡胶材质的,摸起来有一种涩涩的手感,带着一股淡淡的工业气味。他把止血带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弹性,然后在模拟伤员旁边蹲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清空。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操作。
检查伤口——右大腿内侧,一道长约五厘米的纵向切口,深度模拟动脉断裂,大量出血。位置确认,伤口近心端约六厘米处,避开关节。
他伸出手指,在模拟伤员的大腿上按压了几下,找到股动脉的搏动点。这是郑教员刚才讲过的一个小技巧——在绑止血带之前,先用手指压迫动脉,可以减少出血速度,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然后他取出止血带,展开,对折,垫上一层敷料,从大腿下方穿过。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止血带绕过伤口近心端,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平整的环,然后他拉紧,扣上卡扣,插入绞棒。
绞棒在手中旋转,一圈,两圈——他感觉到止血带在逐渐收紧,橡胶的弹性反馈到手指上,让他能够精确地控制力度。当绞棒转到第二圈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将绞棒固定在卡扣的卡槽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止血带的边缘空白处写下时间:14:37。
整个过程,大约四十秒。
野郎溪站起身,后退一步,看向郑教员。
郑教员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野郎溪的包扎。他先是看了看止血带的位置,然后伸手按压了一下伤口附近的皮肤,又检查了一下绞棒的固定情况和时间标记。他的表情很专注,手指在止血带上轻轻滑动,像是在读盲文一样。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他站起身来,看着野郎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不错。”他说,“手法细腻,像个老卫生员。”
野郎溪垂下眼帘,没有回应。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止血带的边缘,感受着橡胶的质地和温度。他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上的打印字体,那些工整的宋体字,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地印在纸上,没有温度,没有个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这双手,将来还会握住什么。
“大家看到了吗?”郑教员转向队列,提高了声音,“这才是标准操作。动作不一定要最快,但每一步都要到位。位置要准,力度要稳,时间要记。尤其是这个时间标记,很多人会忽略这一点,但在实战中,这往往是决定伤员能不能保住肢体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野郎溪的这个操作,可以作为范例让大家学习。课后我会把他的操作步骤整理成文字材料,发给大家参考。”
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投来佩服的目光,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也有人面露不服之色——毕竟,野郎溪在投弹科目上的糟糕表现,大家都知道。一个连教练弹都扔不到及格线的人,居然在救护训练上拿了第一,这反差确实有点大。
野郎溪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回到队列中,站好,目光平视前方。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水,但内心里,却有一丝涟漪在扩散。
郑教员的那句“手法细腻,像个老卫生员”,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从小就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小时候写作业,别的同学半小时能写完的作业,他要写一个小时,因为他会把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标点符号都要对齐。妈妈说他“磨叽”,老师说他“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他的一种习惯——一种不愿意敷衍的习惯。
这种习惯在大学里帮他拿到了不错的成绩,在军训中帮他赢得了教员的表扬,现在又在救护训练中帮他获得了郑教员的认可。但他隐隐觉得,这种细致,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应付考试和训练。
它可能会在某一天,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里,派上用场。
接下来的时间里,郑教员又讲解了三角巾的使用方法和骨折的简易固定技巧。野郎溪认真地听着,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他的笔记做得很工整,每一个步骤都用序号标出,重要的关键词还用红笔圈了出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战友围过来,向他请教止血带的操作技巧。野郎溪一一解答,还用自己的手臂给他们做了示范。他的讲解清晰明了,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让那几个战友连连点头。
“你小子可以啊,”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投弹不行,包扎倒是一把好手。以后要是打仗了,我就跟在你屁股后面,受了伤你可得救我。”
“呸呸呸,乌鸦嘴。”另一个战友笑骂道,“还没打仗呢,你就咒自己受伤。”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野郎溪也跟着笑了笑,但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今天学会了止血带的使用方法,明天可能会学会更多的技能。他不知道这些技能将来会用在什么地方,但他知道,技多不压身,尤其是在部队里。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野郎溪收拾好器材,准备离开训练场。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教员叫住了他。
“野郎溪,等一下。”
野郎溪停下脚步,转过身:“教员,您找我?”
郑教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这是我以前整理的急救手册,里面有一些止血带之外的内容,包括通气、包扎、固定、搬运四大技术。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拿回去看看。”
野郎溪接过册子,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救人如救己。”
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种认真劲儿。
“谢谢教员。”野郎溪将册子收好,郑重地道了声谢。
“不用谢。”郑教员摆了摆手,“我看得出来,你是个细心的人。这种性格在战场上很宝贵——有时候,一条命就系在一根止血带上。你多学一点,将来就可能多救一个人。”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训练场,留下野郎溪一个人站在门口。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野郎溪站在那片光里,手里握着那本急救手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他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字,然后翻开第一页,一边往回走,一边认真地读了起来。
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野郎溪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操场加练,而是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的余光,翻看郑教员给他的那本急救手册。手册不厚,大约三四十页,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里面的内容图文并茂,不仅有文字说明,还有手绘的示意图,每一幅图都画得很精细,比例准确,标注清晰。
他看得入了神,连赵猛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都没有察觉。
“看啥呢?”赵猛凑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
“急救手册。”野郎溪把册子合上,递给赵猛,“郑教员给的,你要不要看看?”
赵猛接过去翻了翻,啧啧了两声:“这东西不错啊,比我当年在老家学的那些土办法靠谱多了。”他把册子还给野郎溪,在他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你今天下午那一手,真不错。我看郑教员对你挺满意的。”
“还行吧。”野郎溪没有多说什么,把册子收好,放进枕头下面。
赵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野郎溪,你是不是有心事?”
野郎溪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没有啊,怎么了?”
“我看你这两天老是走神。”赵猛说,“训练的时候还好,一到休息时间,你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野郎溪摇了摇头,“家里挺好的。可能就是有点累,没睡好。”
赵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有什么事别憋着,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嗯,知道了。”野郎溪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赵猛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床铺。
野郎溪看着赵猛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他知道赵猛是在关心他,但他不能把真相说出来。那封匿名信、那个神秘的编号、刘强的警告——这些事情,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能。
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风扇的正上方,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风扇在转动,投下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光影交错,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止血带在手中缠绕的感觉,橡胶的弹性和温度,卡扣扣合时的咔哒声,绞棒旋转时的阻力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需要用这条止血带去救一个人,他能做到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他已经掌握了这项技能,而且他相信自己会掌握更多。不是为了出风头,不是为了得到表扬,只是因为——在那个未知的未来里,他可能需要用到这些东西。
026预选,等你。
他不知道那个“等你”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无论是身体上的准备,还是技能上的准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本急救手册的封面。纸张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像是一个承诺,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翻开。
明天,还会有新的训练。后天,也会有。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技能会越来越多,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强壮,他的心志会越来越坚韧。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026到底是什么。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而现在,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睡觉。
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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