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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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说了一遍：“人走了。“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但宁铮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傅烬野终于动了一下。
他撑着中控台，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点反常。他坐回副驾驶座的时候，偏过头没有看她。黑暗里，宁铮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耳根红了一大片。
“你是不是太闷了？“宁铮下意识地说，“我把空调开大点。“
傅烬野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动作快得像是在逃。
宁铮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黑色的车身倒出车位，一转眼就消失在车库出口的坡道上。
她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还有一点被他鼻尖蹭乱的褶皱。
宁铮伸手抚了一下那处衣料，指尖微颤。
他跑什么？
是因为生气了？
因为那一巴掌？
她想起他耳根通红的样子，想起他埋在她怀里时一动不动的安静。
生气的人……会这样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的心跳，直到开回家都还在耳膜里鼓噪。
傅烬野把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某处没有焦点的方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她的胸口。她的心跳。她按住他后脑时，指缝间温热的头皮。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指节嵌进额前的碎发。
闷死了。
简直是闷死了。
他是怎么做到在那样的状态下不动的？他明明应该立刻挣开——以他的力气，她根本按不住他。
可他没动。
甚至在她松开他之后，他还贪恋了一瞬，才逼自己直起身。
傅烬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他抬起头，打开车顶灯，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衣领歪了，头发乱了，耳根红得像烧过一样。
他伸手把衣领扯正，又拨了一下头发，发现没用，干脆把脸转向窗外。
暗色的车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三秒。
“你有病。“他对着镜子说。
说完他自己都不知道骂的是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
谢安歌：【……你真的又去找她了？】
傅烬野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复。
他下了车，锁车，走进电梯。
……
宁铮是被热醒的。
空调嗡嗡吹着冷风，但她出了一身薄汗，睡衣后背湿了一小片。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滩浅水。
她侧躺着，盯着墙上那道细细的光线，慢慢想起刚才的梦。
梦里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皮肤发烫。她站在沈家别墅的客厅里，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头顶是亮得晃眼的水晶吊灯，而她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裙，脚上的凉鞋沾着乡下土路上的泥。
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鼻子，什么也没说。
那是沈母。
亲生母亲。
宁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六年了。她还是忘不了那个下午。
那年她十四岁。养父母接到一通电话，说当年在医院抱错了孩子，她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了。养父母在乡下的炕沿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红着眼眶跟她说：“孩子，城里条件好，你跟他们走，有更好的学校上。“
宁铮懵懵懂懂点了头。她以为那是幸福生活的开始。
城里的亲生父母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那辆黑色的轿车里，看着车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楼房、再变成高楼，心里又害怕又期待。
到了沈家别墅，她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沈沐清。真正的假千金。比她大两个月，白皮肤、长头发，穿着带蕾丝边的连衣裙，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懂了，那叫“防备“。
沈家父母舍不得养了十四年的“女儿“，决定把两个孩子都留下。沈沐清留在大房间里，她被安排在三楼的侧卧——原本是储物间改的，窗户小，光线暗，但好歹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她以为只要自己乖巧懂事，慢慢就会得到家人的喜欢。
可她错了。
沈沐清在人前是一个样——拉着她的手叫“妹妹“，吃饭给她夹菜，当着父母的面问她“乡下好不好玩“——语气温柔得像亲姐姐。
人后是另一个样。
“你那个穷酸味能不能离我远点？“
“你走路声音能不能小一点？跟鸭子踩泥巴似的。“
“别用我的浴室，谁知道你身上带了什么病菌。“
宁铮起初忍着，后来实在受不了，鼓起勇气跟沈母说：“妈，沐清她……对我有点凶。“
沈母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沐清从小娇生惯养，你让着她点。你刚从农村来，生活习惯不一样，她看不惯也正常。你多注意一点，别总是惹她不高兴。“
宁铮张了张嘴，没说出第二句话来。
“多洗澡“，沈母说，“你身上那个味道……确实有点重。“
那天晚上，宁铮在三楼那个小房间里哭了很久。她把鼻子埋进胳膊里，拼命闻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
她只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养母用那种很便宜的大袋洗衣粉，洗出来的衣服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不臭。她闻着不臭。
可沈母说臭。沈沐清说臭。后来班上的同学也说臭。
沈沐清和她进了同一所高中。
沈家捐了一栋楼，她们没费什么力气就被塞进了重点班。
开学第一天，沈沐清挽着她的手臂走进教室，笑着跟全班介绍：“这是我妹妹，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大家多照顾一下哦。“
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到后来全班都开始“照顾“她——用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方式。
“宁铮，你以前是不是种地的呀？“
“你们农村是不是没有马桶？“
“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好浓，你是不是不洗澡啊？“
“别挨着她，她身上有虱子。“
起哄声、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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